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暗狱 两人同时被 ...

  •   头十天最难熬——关到第二十天的时候,辞庆安开始习惯苏湛安的呼吸声。这发现来得猝不及防。某天半夜他被冻醒,耳边是均匀绵长的呼吸,一起一伏像潮水。他意识到自己正靠着苏湛安的肩膀,而苏湛安的胳膊横在他背后,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他没有推开,不只是因为冷。
      地牢分不清昼夜,狱卒每四个时辰来换一次火把。辞庆安在墙上刻了六十一道痕迹,每一道代表一个清醒的时辰,换算成日子,大约是二十天出頭。
      没有热茶,没有炭盆,没有干净的椅子。石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暗河。辞庆安用那条帕子堵了好几处,堵不住,最后是苏湛安撕了半幅衣摆,蹲在地上帮他塞严实了。

      “没想到苏将军还会干这个。”辞庆安靠在角落,裹着那件始终没还的长袍,声音发闷。
      “打仗的时候帐篷漏雨,比这惨。”苏湛安头也没抬,“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生在蜜罐里?”
      “我父亲是七品县令,一年俸禄四十石。”辞庆安平静地说,“我在老家喝苞谷粥喝到十四岁,进京赶考的时候穿的鞋底是破的,走了四十里路,脚后跟磨掉一层皮。”
      苏湛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终于扭头看了他一眼。
      辞庆安靠着墙,下巴缩进短褐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些不正常,像两盏快灭还没灭的灯。
      “后...后来呢?”苏湛安问。
      “后来考中了,入翰林了,皇上赏识了。”辞庆安说得很淡,“蜜罐是自己挣的,不是生来的。”
      苏湛安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湿透的布条,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不对,是以前从没想过要去看清楚。
      他们同朝三年,在朝堂上看似不对付,下了朝在夹道里对骂。他以为辞庆安是那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世家子弟,清高、刻薄、不食人间烟火。可一个十四岁就穿着破鞋走四十里山路去赶考的人,骨子里跟他这个从小在边关摸爬滚打的武夫,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同。
      他把布条拧干,叠好,垫在石壁与辞庆安之间:“别靠那么硬,脊椎受不了。”辞庆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了一块地儿。苏湛安坐过去。
      两个人并排靠着石壁,肩膀隔了一拳的距离。囚室里安静了很久。“辞庆安。”
      “嗯?”“你今天怎么不骂我了?”
      辞庆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骂不动了。这破地方连口水都没有,省着点力气吧。”苏湛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在昏暗里几乎看不出来。但辞庆安余光瞥见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琴弦被人拨了一指。
      那个晚上,他们之间那拳头的距离,又缩短了半寸。
      是辞庆安先靠过来的,还是苏湛安先挪过去的,两个人都说不清。也许只是石壁太凉、夜太深、人太困,身体的温度就成了这个地牢里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第二十七天
      软筋散的药效早该过了,但耶律乞努似乎并不担心他们越狱。这座地牢建在山腹之中,唯一的出口是一道三尺厚的石门,外面驻了整整一队北燕兵。别说中了软筋散,就算全须全尾,赤手空拳也出不去。
      所以他们干脆没动越狱的念头。
      食物从每天的糊糊变成了两天一顿的硬饼子,大概是想耗他们的意志。辞庆安胃不好,硬饼子硌得他胃疼,每次吃都要就着苏湛安偷偷攒下来的凉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一张饼能吃半个时辰。
      苏湛安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辞庆安的饼子多了一半。
      “你那份吃了?”辞庆安看着面前明显过量的饼块,皱眉。
      “我不饿。”“你前天也说不饿,昨天也说不饿,今天又不饿。苏湛安,你是不是觉得我傻?”苏湛安别过脸去,“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废话。”
      辞庆安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火光把他的轮廓映成温暖的橘色,他其实长得不差,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只是平时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把五官全毁了。此刻他偏过头去不看他,那条从颧骨到下颌的线条意外地好看。
      辞庆安忽然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他把饼子掰成两半,将大的那一半塞回苏湛安手里,语气不容置疑:“一人一半,你要不吃我就不吃。”苏湛安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饼,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那一眼很长。
      长到火把跳了两跳,长到过道里老鼠吱吱叫着窜过去,长到辞庆安先受不住垂下了眼,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苏湛安把那半块饼子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辞庆安也低下头吃自己那半块,嚼了两口,忽然觉得今天的饼好像没有昨天那么难以下咽了。

      ——第三十五天。

      辞庆安病了。地牢的潮气和寒气终于还是找上了他。半夜他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像烙铁,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他缩在角落里,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牙关咬得咯咯响,一声不吭。
      苏湛安是被那细微的、克制到极点的颤抖声惊醒的。
      他翻身起来,伸手探上辞庆安的额头,指尖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时,整颗心猛地一沉。
      “辞庆安?辞庆安!”
      “......嗯。”声音细得像蚊子,气若游丝。

      苏湛安二话不说脱掉自己身上最后一件中衣,将辞庆安从地上捞起来,裹进自己怀里。赤裸的胸膛贴上滚烫的身体,辞庆安本能地往那片温热里缩,额头抵着苏湛安的锁骨,呼出的热气烫得苏湛安皮肤生疼。
      “你怎么不早说?”

      “你问的是人话?再说......说了又怎样,”辞庆安的声音断断续续,“有大夫吗?有药吗?说了......不过是多一个人难受。”

      苏湛安深吸一口气,把他的后脑勺按进自己肩窝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他抱得很紧,紧到辞庆安几乎喘不过气,但辞庆安没有挣扎,因为苏湛安的手臂在发抖。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武将,手臂都在在发抖。
      “你撑住。”苏湛安的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喉咙,“等出去了,我带你去吃京城最好吃的石锅鸡,你太瘦了,风一吹就倒。”
      “......我不吃。”辞庆安含混地说,嘴唇蹭过苏湛安的锁骨,滚烫的,柔软的。
      “那你吃什么?”
      “啧……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辞庆安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是在呓语,“桂花糕。”
      苏湛安低头看着他。怀里的人烧得迷迷糊糊,眼角泛红。他额头抵着自己胸口,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干裂起皮。
      苏湛安紧紧抱着他,把脸埋进他散开的发丝里。
      那一夜他没有合眼。
      他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渡给辞庆安,用那块撕了一半的衣摆蘸水,一遍遍敷在他额头上。他抱着他,像抱着一团随时会熄灭的火。
      天快亮的时候,辞庆安的烧退了一些。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被箍在苏湛安怀里,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苏湛安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臂从背后环过来,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没有动。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不想。他闭着眼睛,在苏湛安平稳的呼吸声里,悄悄地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让后背更紧密地贴进那个宽阔的胸膛。
      苏湛安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瞬——也许是无意识的,也许是故意的。
      辞庆安不知道,但他希望是故意的。

      ——第四十三天。

      辞庆安病好之后,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距离——他们现在几乎总是靠在一起坐,肩膀贴着肩膀,有时候苏湛安的胳膊会自然而然地搭过辞庆安的肩膀,辞庆安的脑袋会自然而然地歪到苏湛安肩上。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多想,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似的。
      也许是说话的方式——他们还是会拌嘴,但那些刀子一样的句子忽然都收了刃。辞庆安说他“莽夫”,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心爱的旧衣裳有了个洞。苏湛安说他“傻书生”,嘴角会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像春天里被风吹开的城门,关不上了。
      也许只是眼神。苏湛安看辞庆安的眼神变了。以前是瞪,现在是看。看很久,看到辞庆安察觉,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同时别开脸,耳根同时泛红。
      这一幕一天能发生七八次。
      “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辞庆安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但落在苏湛安耳朵里,跟撒娇差不多。“谁盯着你了?”苏湛安飞快地把脸转向对面的石壁。“你刚才看了我起码半柱香。”“我在看你身后的石壁上有没有裂缝,研究怎么越狱。”“那你研究出来了吗?”
      “……”
      “苏湛安!”

      “我就是看你!这么?”
      辞庆安笑了。
      那可能是苏湛安认识他三年来,第一次见他真正地笑。不是朝堂上那种客套的、疏离的、带着三分讥诮的笑,而是一个真实的、放松的、眼睛里像碎了一捧星子的笑。
      苏湛安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辞庆安眼角那颗泪痣。
      辞庆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两个人都僵住了。
      苏湛安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细腻的触感。辞庆安的眼睫颤了颤,像受惊的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有......有灰。”苏湛安收回手,声音干涩,“你眼角有灰。”
      辞庆安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他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久到苏湛安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他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苏湛安。”
      “嗯。”
      “下次……用手指擦不掉的。”
      苏湛安愣住了。辞庆安没有抬头,他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声音却还是一贯的从容优雅:“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苏湛安知道他知道了。他伸出手,不是一根手指,是整个手掌。他捧住辞庆安的脸,拇指缓缓抚过那颗泪痣,力道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辞庆安终于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寸。
      “你刚才说,”苏湛安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用手指擦不掉的。”辞庆安微微偏头,嘴唇贴上苏湛安的拇指指腹,一个比羽毛还轻的吻。“这样才擦得掉。”
      火把在这个时候灭了。
      暗狱陷入彻底的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辞庆安感觉到苏湛安的呼吸忽然重了,灼热的气息扫过他的面颊。下一秒,他被一个滚烫的怀抱整个裹住,力道大得像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苏湛安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嘴唇贴着他锁骨上方那块薄薄的皮肤,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苏湛安身上听过的、近乎脆弱的颤抖:“辞庆安,出去以后你要是敢反悔,我这辈子跟你没完。”
      辞庆安在黑暗里伸出手,摸上苏湛安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粗硬的发丝,轻轻按了按。
      “谁要反悔了,”他说,声音里有笑意,也有泪意,“我连骂你的话都攒了两个月没说了,出去以后要先骂个够本,然后……”
      他顿了一下。
      “然后再说别的。”
      苏湛安在黑暗中收紧了手臂,嘴唇重重地印上他的锁骨,留下一个滚烫的印记。

      ——第五十天。

      他们在一起了。
      这个词说起来轻巧,但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它意味着每时每刻。
      辞庆安靠着苏湛安的肩膀,苏湛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辞庆安散落的一缕头发。狱卒从栅栏外走过,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这五十天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夜晚。
      辞庆安忽然开口:“苏湛安。”
      “嗯?”
      “你说耶律乞努到底想干什么?把我们关了五十天,审也不审,杀也不杀,就这么晾着。”
      苏湛安的手指停了一瞬,继續绕那缕头发:“他想要的不只是我们两个。他在等朝廷的反应。”
      “等什么?”
      “等皇上派人来救我们,然后一网打尽。”苏湛安的声音很平静,“或者等皇上不来救,然后拿我们去跟朝廷谈判——‘你连最倚重的两个心腹都不要了,满朝文武谁还替你卖命?’”
      辞庆安沉默了很久。
      “所以皇上不会来救我们。”他说,没有疑问,是陈述。
      “不会光明正大地来。”苏湛安说,“但皇上不是一般人,他一定有后手。”
      辞庆安轻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把脸埋进苏湛安的颈窝里,嗅着他身上皂角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在这个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的地方,这是唯一让他觉得安全的味道。
      “辞庆安。”
      “嗯?”
      “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一起被抓进来。”
      辞庆安抬起头,在昏暗中看清了苏湛安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平日里的张扬和不羁,只有一种很深的、很认真的凝视。他伸出手,指尖慢慢描摹苏湛安眉骨的弧度,从眉头到眉尾,然后顺着鼻梁往下,最后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苏湛安,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在朝堂上跟你吵了三年,浪费了三年的光阴。”
      “三年里我明明可以早点认识你——不是认识那个站在武将班列里的苏将军,而是认识那个在夹道里骂不过我、却会在我冷的时候把外衫脱给我的人。”
      苏湛安的眼眶红了。
      这个在战场上身负重伤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将军,在一座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一个文臣的几句话说得眼眶泛红。
      他抓住辞庆安停留在他唇边的手,一根一根地吻过他的指尖,从拇指到小指,每一个指节都不放过。
      辞庆安的指尖微微发抖,但没有缩回去。
      “等出去了,”苏湛安的嘴唇贴着他的无名指指根,声音含糊而坚定,“我带你去城南买桂花糕。”
      “要老字号的。”辞庆安的声音也在发抖。
      “对,老字号的。”
      “只收铜板不收银票。”
      “我背着铜板去,背一麻袋,买一整年的。”
      辞庆安终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苏湛安伸手擦过他的眼下,将那泪痕一起抹去。

      ——第六十一天。

      墙上又多了一道刻痕。
      辞庆安数了数,从被抓进来那天算起,整整六十一天。
      他靠在苏湛安怀里,苏湛安靠在他身后的石壁上,两个人都很安静。这三十多天里他们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入仕的事,说那些没有对方参与的前半生,说到最后都沉默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太多话想说,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最后苏湛安只说了一句。
      “辞庆安,我爱你”
      苏湛安低头看他。怀里的文臣闭着眼睛,睫毛轻轻覆在眼睑上,神情安宁得像在自家书房里打了个盹。六十一天的地牢生活让他瘦了一大圈,颧骨更突出了,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读圣旨。
      辞庆安信他。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道理,而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他吻了吻辞庆安的头顶,嘴唇贴着那些散落的发丝,闭上眼睛。

      地牢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不是老鼠,不是滴水,不是石壁开裂。是那座三尺厚的石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