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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密令 两人居然一 ...

  •   三日前那封急报,是北境六百里加急送进京的。
      北燕换了主帅,新帅名叫耶律乞努,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狠角色。他没用北燕传统的骑兵突袭,而是派人潜入晟朝境内,勾结了凉州以北的三支山匪,在短短半个月内连夺两座边寨,掳走了负责铸锻兵器的匠户三十七人。
      匠户们知道边军弩机的核心构造。
      这件事,苏湛安在密报里写了,辞庆安也在第二日早朝后单独面圣时说了。
      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永和帝坐在暗处,将一封密封的旨意推过桌面:“朕要你们两个去凉州,把匠户救回来,顺带摸清耶律乞努的虚实。”
      辞庆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臣去?”他指了指自己,“陛下,臣是个文官,骑不得马、拉不开弓,去凉州能做什——”
      “吵架。”永和帝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耶律乞努这人不爱打仗,爱辩论。他在北燕号称‘舌辩之王’,每到攻陷一处城池,必先与当地最有学问的人辩上三天三夜,辩赢了才下令屠城。朕需要一个能辩得过他的人。”
      辞庆安沉默了。“至于苏卿,”永和帝看向站在另一侧的苏湛安,后者铠甲都没来得及换,风尘仆仆地从校场直接进了宫,“你的任务是护送他,以及救人。”
      苏湛安抱拳:“臣遵旨。”
      “这次去,不能暴露身份。你们是朕的心腹,朝中无人不知,若让人认出,反而坏事。”永和帝从抽屉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张商队路引和两套寻常百姓的衣裳,“对外就说,你二人奉旨去江南巡视漕运,明面上往南走,出了京就掉头往北。朕会在朝中替你们打掩护。”
      辞庆安看着那两件粗布衣裳,又看了看苏湛安,嘴角微微抽动。“陛下,臣与他同行?”他强调的是“他”,语气里嫌弃之意毫不掩饰。
      “辞大人是怕本帅路上把你卖了?”苏湛安大剌剌抓过那套衣裳,在身上比了比,嫌小,皱了皱眉。
      “我怕苏将军的脑子先被路上的土匪劫走。”
      “安静。”永和帝无奈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出发吧,三日内要赶到凉州。”
      当夜,两人各带了一名亲随,扮作贩卖药材的商人,从京师西门悄然出城。头两天一切顺利。辞庆安换了粗布衣裳,将幞头换成毡帽,那张过分清秀的脸在风沙里倒显出了几分寻常百姓的质朴。苏湛安把铠甲卸了,穿一身靛蓝色短褐,袖口扎紧,腰上系了条布带,走路时肩背线条在薄衫下清晰可见——辞庆安看了一眼就别开脸,心想这个人怎么穿什么都像在炫耀身板。
      他们走的是官道往北,过了雁门镇后便拐进山路。苏湛安骑在马上,忽然勒住缰绳,侧耳听了一会儿。
      “后面有尾巴。”
      辞庆安也听到了——马蹄声杂沓,不止三五骑。他皱眉:“官军?还是山匪?”“山匪不会有这么整齐的马蹄声。”苏湛安眯起眼,手已经摸到了马鞍侧面挂着的长刀。他此行带了一柄不起眼的朴刀,刃口磨得发亮,“辞庆安,你会骑马跑吗?”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湛安忽然伸手,一把将辞庆安从马背上拽到自己身前,动作粗暴得像拎一只猫。辞庆安还没来得及惊呼,苏湛安已经策马冲了出去,另一只手还牵着辞庆安那匹空马的缰绳,扬起的尘土糊了辞庆安满脸。
      “苏湛安你放我下去!”
      “闭嘴,别动。”
      身后马蹄声骤然密集,十几骑黑衣人以扇形包抄上来。苏湛安余光一扫——骑术精湛,队形严整,绝不是普通土匪。
      是北燕的斥候!
      他们已经深入了凉州地界,比预计的早了一天,因为苏湛安抄了近路。而这条近路,显然是有人提前泄露出去的。数支箭矢破空而来,苏湛安将辞庆安的脑袋往下一按,长刀出鞘,刀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磕飞了两支箭。但马终究跑不过追兵,又有箭矢射中了马腿,马凄厉地嘶鸣一声,轰然倒地。
      苏湛安在落地的瞬间将辞庆安护在怀里,背脊先着地,闷哼了一声。他顾不上疼,翻身起来拔刀,可追兵已经围成了一个圈,二十多把弩机对准了他们。
      “别动。”为首的蒙面人声音沙哑,说的是汉话,但腔调生硬,“苏将军,辞大人,我家主帅有请。”辞庆安被苏湛安护在身后,他扶着苏湛安的肩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毡帽歪了,他扶正,缓了口气,然后看向那个蒙面人。
      “你家主帅是谁?”
      “耶律乞努。”
      “......”
      辞庆安和蘇湛安对视了一眼。在那一瞬间,两人眼底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这是个陷阱。从边关急报、匠户被掳,到永和帝派他们两人出京,一路上的“顺利”都是安排好的。耶律乞努要的不是什么匠户,甚至不是边寨,他要的是他们俩——皇帝最倚重的文臣之首和武将之首。
      辞庆安深吸一口气,将双手一摊:“行,走吧。不过劳烦跟你们主帅说一声,本官虽然被绑了,该有的礼仪不能少——我要热茶,炭盆,和一张干净的椅子。”
      苏湛安在旁边幽幽补了一句:“我要一壶酒,要烈的。”
      为首的蒙面人似乎没料到这两个俘虏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瞬,然后挥手让人上前绑了他们。
      苏湛安没有反抗。不是不能,是没必要——对方二十多把弩机,辞庆安在他身后,他赌不起。
      两人被蒙上眼睛,塞进一辆马车。黑暗中辞庆安的胳膊紧紧贴着苏湛安的,马车颠簸,他的身体随着车身晃动,时不时撞进苏湛安怀里。苏湛安一言不发,只在他每次撞过来时,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那个方向偏了偏,替他挡掉最剧烈的颠簸。
      辞庆安察觉到了,但没有说话。
      马车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停下时,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蒙眼的黑布被扯掉,两人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地牢之中。
      石壁上的火把将狭窄的甬道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烂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牢房的栅栏是用整根铁木做的,每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缝隙间系着铁链,锁头足有拳头大小。
      “这地方挺讲究。”苏湛安环顾四周,语气像在参观别院。
      狱卒将他们推进最深处的一间囚室。囚室不大,地上铺了一层发黑的稻草,墙角放着一只破木桶。唯一的亮光是过道里火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透过栅栏在地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格子。

      苏湛安率先走进去,用脚踢了踢稻草,确认没有蛇虫,才侧身让辞庆安进来。辞庆安站在囚室中央,皱着眉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墙角那只木桶上,脸色微妙地变了。
      “苏湛安。”
      “嗯。”
      “那只桶是做什么的?”
      “你猜。”
      辞庆安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抽出自己的手帕,仔仔细细地将角落一块相对干燥的地面擦了一遍,然后盘腿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
      苏湛安看着他这番操作,嘴角抽了抽,也一屁股坐到他对面,长腿随意地伸展开,几乎要碰到辞庆安的腿。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平时常常拌嘴,此时竟在这一微妙的气氛中,有些尴尬...
      火把的光在苏湛安脸上跳跃,将他的轮廓映得明暗分明。辞庆安忽然注意到他左侧颧骨上有一道擦伤,是新伤,应该是方才落马时磕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你受伤了。”
      苏湛安摸了一把,看了看指尖的血迹,不以为意:“破点皮。”
      “为什么不躲开?”
      苏湛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匪夷所思:“我背上还压着一个人,你让我怎么躲?”

      辞庆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想说“我又没让你护”,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口了,因为苏湛安看他的眼神不是嘲讽,也不是邀功,只是直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那个事实是:在落马的那一刻,苏湛安的身体先于他的意志做出了反应,把他整个人裹进了怀里。
      辞庆安垂下眼,沉默了。
      过道里传来脚步声,狱卒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一壶酒,还有一碗看不出内容的糊状食物。他将托盘从栅栏缝隙里塞进来,用生硬的汉话说:“主帅说了,明日见你们。今晚——好好歇着。”
      等狱卒走远了,苏湛安伸手拿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皱起:“掺了东西。”
      “这都能闻出来?这是...毒?”辞庆安微微倾身。
      “不是毒,是软筋散,喝了下浑身发软,使不上力。”苏湛安把酒壶放下,又拿起茶壶闻了闻,“这个也有。倒是看得起我们。”
      辞庆安看了眼那碗糊糊,连碰都没碰。
      “你饿不饿?”苏湛安问。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苏湛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水囊,“你不是不渴,只是不想吃这坨...东西。”辞庆安惊讶地看着他——方才在马车里分明被搜过身,他没被搜走?
      “藏在护腰夹层里的。”苏湛安将水囊递过去,“行军打仗的老把戏,他们不懂。”
      辞庆安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两口,温热的清水润过干涩的喉咙,他舒服得几乎叹了口气。喝完后他将水囊递回去,苏湛安就着同一个口仰头灌了几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辞庆安盯着他的喉结看了半息,猛地移开目光。
      囚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和铁链拖动的声响。夜渐渐深了,石壁上的火把烧尽了几根,光线越来越暗,寒意却越来越重。

      辞庆安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他的官袍薄,粗布衣裳也薄,地牢里的寒气像无数根细针一样往骨头缝里扎。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苏湛安忽然动了。
      他脱下外衫,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下面是精悍结实的身体,肩背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石雕。他将那件靛蓝色的长袍扔到辞庆安身上。
      “穿上。”辞庆安傲娇地抬头看他,嘴硬:“我不冷。”“你牙在打架。”辞庆安闭了嘴。他把那件短褐裹在身上,衣服上有苏湛安身上的气息——是松香混合着皮革和一点点金属的味道,意外地好闻。他缩在那件大了一整圈的衣服里,整个人显得更加单薄,像一只裹在旧毡子里的小猫。
      苏湛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用背脊对着辞庆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苏湛安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辞庆安忽然开了口。
      “苏湛安。”
      “……嗯。”
      “为什么那道墙上的影子,会动?”
      苏湛安猛地睁开眼。他顺着辞庆安的目光看过去——对面石壁上,火把的光映出几个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在缓缓移动,不是火光摇曳造成的,而是有东西在影子里。
      是老鼠,好几只,大的有猫那么大。
      苏湛安还没来得及说话,辞庆安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地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死死抓住苏湛安的手臂,整个人贴到了他身上。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呼吸急促,声音却强撑着一贯的冷静:“有老鼠。”
      “我看到了。”
      “我讨厌老鼠!”
      “看出来了!”
      辞庆安的手指深深嵌进苏湛安的手臂肌肉里,指甲几乎要掐破皮。苏湛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骨节分明的白净的手,又看了看那张明明已经吓白了却还强撑着面无表情的清秀面孔。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更多的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伸出手,将辞庆安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另一只胳膊松松地环过他的肩膀,像搭一件披风一样随意的姿势,却将人整个拢在了自己身侧。
      “行了,睡吧。老鼠过来了我给你挡着。”
      “……谁要你挡。”
      “那你松手。”
      辞庆安没有松手。过了许久,苏湛安感觉到肩窝里传来均匀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拂过他的颈侧。他垂眼看去,辞庆安靠在他肩头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眼角那颗小痣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苏湛安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冰冷的石壁,肩头靠着一个骂了他三年、此刻却攥着他袖子不肯松手的文臣之首,望着栅栏外一点一点熄灭的火把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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