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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对骂 两人居然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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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七年的春天来得迟,三月了还飘了一场薄雪。
早朝散时,百官鱼贯而出。辞庆安走在最前面,绯红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生得清秀,眉眼如画,腰身纤细得仿佛能被一阵风折断,可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敢小瞧这副单薄身板——文臣之首,御笔钦点的翰林学士承旨,皇上批阅奏折时第一个要问“庆安怎么看”的人。
他步子不快不慢,手中笏板端得四平八稳。方才朝会上议西北屯田的事,他不过轻描淡写说了三句话,就把户部侍郎堵得脸涨成猪肝色。而那位苏大将军就站在武将班列最前头,铠甲锃亮,从头到尾没吭声,只在他说话时冷笑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到旁人没注意,辞庆安却听见了。
他记下了。
出了太和殿,沿着汉白玉甬道往宫门走,官员们三三两两散去。辞庆安拐进右掖门旁边的夹道,这条道窄,穿堂风又硬,平日里没什么人走。他刚拐进去,身后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带着铠甲叶片碰撞的细碎声响。
不必回头,他知道是谁。“辞大人今日好威风啊。”苏湛安的声音从背后压过来,不高不低,正卡在让前面人听见、再远些就听不见的分寸上,“西北屯田?辞大人种过地吗?知道一亩旱田要多少水吗?就在那儿指点江山。”
辞庆安停下脚步,转过身。夹道里光线昏暗,苏湛安逆着光站着,卸了朝会上的肃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确实不像个常驻京城的闲散武将——肩膀宽,腰身窄,铠甲下面绷着结实的线条,是那种把衣裳撑出轮廓、脱了更惊人的身板。边疆安定三年无战事,他倒没把自己练废,据说日日在校场耍槍两个时辰。
“苏将军好厚的脸皮。”辞庆安开口,声音不大,咬字却极清楚,像一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薄刃,又冷又快,“屯田折子是臣工们议了两个月、实地丈量过七千三百亩荒地才拟出来的。苏将军这两天的工夫,是在校场上把脑袋练成了肌肉?还是说——刀枪入库太久,马放南山太多,将军已经忘了怎么用脑子,只剩下一身腱子肉还能拿来撑撑门面?”
苏湛安眼神一沉。
辞庆安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优雅、极欠揍的笑。
“你说谁没脑子?”
“我说那个连屯田和佃田都分不清、就敢在朝堂上冷笑出声的人。”辞庆安把笏板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整了整袖口,动作行云流水,“将军若是闲得慌,不如去把兵部去年送来的屯田条陈读一读——哦,我忘了,将军识字不多。无妨,我明日让翰林院抄一份注音的送到府上,将军慢慢学,学完了再来跟我讨论一亩旱田要多少水。”
苏湛安的脸彻底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铠甲哗啦一响,整个人几乎贴到辞庆安面前。武将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罩下来,换成旁人早就双腿打颤,辞庆安却纹丝不动,甚至微微仰起脸,好让自己的视线能正正对上苏湛安的眼睛。
“辞庆安,你别以为本帅不敢揍你。”
“苏将军敢。”辞庆安慢悠悠地说,语气像在哄小孩,“将军连军饷都敢吃空额,揍一个文臣算什么?回头皇上问起来,将军就说——‘臣手滑了’。反正皇上疼你,你撒个娇就能过关,不比我们这些苦哈哈写折子的人强?”
苏湛安气得手都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我再说一遍,军饷的事兵部已经核过了,分毫不差。你再污蔑老子——”
“污蔑?”辞庆安微微偏头,一缕碎发从幞头边缘滑下来,衬着那张过分清秀的脸,竟有几分无辜,“我说的是‘连军饷都敢吃空额’,这是个假设句,苏将军听不懂吗?哦我又忘了,将军不识字,那听不懂假设句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
“我什么?”辞庆安扬眉,眼底全是明晃晃的讥诮,“苏将军与其在这儿跟我斗嘴,不如回去练练大字。下次早朝皇上要是心血来潮让将军念一段奏折,将军总不能说我辞庆安没教好吧?”
苏湛安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响。
可他能怎么办?打又不能真打,骂又骂不过。眼前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文臣之首,嘴皮子利索得像把剔骨刀,一刀一刀剜下来,不见血,但疼得要命。
夹道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几个散朝迟了的御史结伴而来。苏湛安猛地退后两步,拉开距离,脸上凶狠的表情瞬间收了大半,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脸。
辞庆安也垂下了眼帘,不紧不慢地将那缕碎发别回去,姿态优雅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御史们经过时纷纷拱手行礼:“辞大人,苏将军。”
辞庆安含笑点头,温声说了句“辛苦”。苏湛安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等那群人走远了,夹道里重新安静下来。穿堂风呜呜地吹,将辞庆安官袍的下摆掀起又放下。
苏湛安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辞庆安,你知不知道你骂人的时候,眼角那颗痣会红?”
辞庆安怔了一下。
苏湛安已经转身走了,铠甲叶片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他边走边扬了扬手,头也没回:“明日早朝,本帅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新词儿。别来来回回就那几套,听腻了。”
辞庆安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宽阔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半晌没动。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右眼尾那颗小痣。
……烫的。
这个发现让他脸色陡然变得难看,比方才骂输了还难看。他猛地把手甩下来,狠狠攥紧了笏板,转身大步往相反方向走去,官袍被风灌得鼓胀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鹤。
那天夜里,辞庆安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面前的纸上写了又揉、揉了又写,最终只留下两行字:
“明日备三份西北军报,要那种生僻字多的。他不是要学吗?我教他。”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他推开窗,只见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落在窗沿上,脚上绑着个小铜管。
辞庆安解下铜管,抽出里面的纸条。
上面只有八个字,笔迹刚硬如刀刻:
“边关急报,三日内归”
是苏湛安的字。他明明说过他不识几个字,可这八个字写得筋骨嶙峋,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