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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公开亭前双榜开 和稀泥的人 ...

  •   我在琉璃仙境休养数日。

      素还真允我翻阅此处的藏书与书房中的邸报卷宗——江湖动态便从这些纸页间流入眼底,我由此得知山下有一处公开亭。

      这日,刚练完弓,便从邸报上看到一则消息:清香白莲素还真和脱俗仙子谈无欲将于公开亭各开《风云录》《文武贯》以论定天下英雄。

      屈世途在后院打理花草,见我收拾行囊,只叮嘱了一句:“山下人多眼杂,在外切勿随意展露你那柄长弓。”

      我应下,将霓虹天弓化簪插回发髻,出了琉璃仙境。

      翠环山后山半山腰上,通往山下的路我目前只探出一条:沿瀑布旁山路往下,经玉波池,达五莲台。玉波池池水极深极冷,水面无风也泛着细碎涟漪,我曾瞥过一眼,不料双眸的奇异能力竟自行生效,竟让我见池底下沉眠着一位脸色黑白对开、虎背熊腰的汉子,其发亦半黑半白,一道银色金属额箍横贯额前。对照素还真书房所见的江湖消息,此人极可能便是黑白郎君——消息称其与网中人对决后便不知所踪,不想竟被人放置于此。而做这件事的人,显然便是这翠环山的地主清香白莲素还真了。

      至于五莲台——江湖小报上都说这里是“玉波池百柳珠帘五莲台”,是素还真对外活动、会客、收徒、议事的场所,从未提过后面还藏着一座琉璃仙境。也难怪当初我从那里坠落时,屈世途和素还真会那般惊讶。

      行至公开亭,已是人山人海。众人围聚,目光齐齐投向亭中公平石。

      不想与人拥挤,我便在广场外围缓坡土台高处抬眼望去——幸而我目力尚可,加之记忆里似乎存着一门“千里眼”的法门。

      石前立着两道身影。素还真在左,右侧一名黄衣道者与他相对而立。那黄衣人眉眼清寒,唇角挂一抹淡冷笑意,周身锋芒较素还真更为锐利。二人各立一侧,无形间却透着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想来,这便是谈无欲了。

      我将目光移向公平石上两幅巨榜。左册笔迹秀逸沉稳,是素还真所书《风云录》;右册笔锋挺拔锐利,乃谈无欲所书《文武贯》。

      《风云录》所载:
      天下第一智:欧阳世家
      天下第一掌:玉圣人史艳文
      天下第一拳:风火雷电霹雳公
      天下第一刀:帝王刀管千岳
      天下第一剑:剑藏玄
      天下第一毒:千手毒王沙人畏
      天下第一辩:秦假仙
      天下第一巧:隐闭红尘一线生
      天下第一术:冻液成体荫尸人
      天下第一行:尘不染

      谈无欲的《文武贯》大同小异,只在两处不同:天下第一刀不是帝王刀管千岳,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爷刀”;天下第一剑不是年轻的剑藏玄,而是成名已久的“宇文天”。

      我上下扫了两遍。

      没有弓道。十项排名,无一字提及弓矢。指尖不自觉抚过腰间箭囊。天下武林重刀剑拳脚、轻弓矢远攻,倒也不出奇。

      突然,我右眼闪过一幅画面:整片天空被一钢铁飞船的盘踞之姿所占据,素还真与谈无欲尚未来得及动作,飞船顶部金光迸现——“铮”地一声,雄大的火球重重轰向素还真!

      眨眼间,画面消散。公开亭上,素还真和谈无欲仍在斗嘴,说什么若宇文天胜过剑藏玄、少爷刀胜过帝王刀,素还真便要自盖天灵。而谈无欲因之前在仙棋岩下棋输给素还真,不管双榜结果如何,都得深山退隐。

      我一面思量二人关系及双榜背后的用意,一面揣度方才所见究竟是出于何种缘由。

      就在此时,天上雷霆乍响,一片覆天盖地的巨大阴影罩住全场,一道雄浑厚重、震得地面微颤的声音扬声道:“不管谁胜谁败,素还真、谈无欲,你们死期至矣!”

      在场众人下意识仰首——整片天空被那钢铁飞船的盘踞之姿彻底占据。素还真与谈无欲来不及反应,船顶金光骤闪——“铮”地一声,雄大火球重重轰向素还真!“轰”然巨响,攻势在素还真身上炸开,他闷哼一声,踉跄倒退两步,唇边滑出一道血痕,却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我一愣。

      不是为这钢铁飞船的威力所震慑——而是眼前的场景,与方才右眼中所见丝毫不差。

      难道我看见了不久之后的未来?又想起这几日练弓时,箭轨的预判、出手的时机、即时的妙算,似乎总有某种模糊的直觉先行一步。这右眼……莫非本质是预见?

      思虑片刻,我又去留意周围其他人的神色。他们皆因钢铁飞船的威力以及素还真硬挡一击而震惊——我心惊之事虽然不同,但此刻脸色估计与他们差不了多少。也好,省得显得突兀,徒增注目。

      那混杂着铁片敲击的怪异声音自飞船中传出,更添几分威风与肃杀:“你承受不住第二掌!素还真,死不可怨!”

      好生威风。

      但素还真毕竟是我如今的房东兼恩主。屈世途虽叮嘱过不可轻易展露弓术,可让素还真就这么死了,也不行。

      念及至此,左眼亦闪过异光——另一幅画面浮现:有人在绘制那艘钢铁飞船的图纸,纸面赫然题着五个大字:九霄铁龙帆。待要辨认那人影,纸面几处已被反复勾圈:龙头标注“核心”,船体一侧注着“冷却五息”,下方另有一行小字:“铁甲虽坚,震荡可裂。”

      尚未辨明这些画面从何而来,战斗判断已自动成形——此物遮天蔽日,一出动便暴露行踪,全无隐蔽可言;通体黑铁铸就,外壳再厚亦抵不住重型攻城火炮的定点轰击;所有动力与攻击皆集于龙头,一旦龙头被毁,整船即成废铁;连发雷火耗能甚巨,一轮之后至少冷却五息,其间只能盘旋待毙。远攻有余,近战则无力可施;狭谷密林无法低飞,辗转腾挪极尽笨拙;对大范围目标覆盖凌厉,遇高速小巧者则锁定困难、精准不足。

      我的霓虹天弓配合赤虹箭,恰好主打震荡熔甲,原理与重型攻城火炮轰穿铁甲无异。这段日子也勉强适应了此界环境,凝聚了些许道元——虽不知该称真气还是道元,但身体的本能似乎也在逼迫自己适应。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我总觉得那股若有若无的力气并不全然来自天地,其源头究竟何在,我也说不清,只觉身体深处某个角落似藏着什么。

      思虑不过一息之间。

      霓虹天弓已在我手中展开——单虹凝矢。与练习时汇集天地间游离灵气不同,此番我直接注入自身道元。虹元珠的“碎甲之赤”自箭囊中飞出,连上光弦,赤红虹光在弦上飞速凝成箭形,通透如琉璃。

      一箭而去,直奔龙头内侧。

      体内本就不多的道元瞬间耗去三分之一——真是吃紧。

      九霄铁龙帆正扬声说着:“怎样?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的吗?”话音未落,船身便是一阵失衡般的震颤,奇异声响自铁壳内传出,那声音虽无感情,也听得出几分恼意:“是谁!”

      啧。不能留手了。

      不再吝惜道元,第二箭蓄势待发——这次,右眼似乎感应到我的心意,必中的弹道已然浮现在视野之中。震荡穿矢再度破空而去。
      轰然巨响。

      九霄铁龙帆摇摇欲坠。

      ……该庆幸公开亭近台多是有名有姓的所谓高手,经得起砸,就算真被砸死了,大约也没几个值得可惜。

      这念头浮出,连我自己都微愣了下——为何会这般想?但眼下不是细细思量的好时机,且隐隐有些后悔:又是行动先于大脑。此刻动手,无异于将自己置于万众瞩目之下,这柄双刃剑既已出鞘,便收不回来了。

      思绪回转。铁龙帆周身蹦出了不少零件,浓黑烟气滚滚而起,快速要离开。很快就会有人循着箭来的方向追查过来——我该走了。可眼角余光扫过素还真苍白的脸色,又扫过四散人群中那些受了轻伤的武林人,到底还是踏前一步,纵身跃上公开亭。

      “凝眸青简观千古,孤舟一盏照寒江。”

      诗号出口,算是头回亮相。我转身面对众人,语气沉了几分:
      “九霄铁龙帆,打造你的人欠吾人情。恰好吾又欠素还真的人情。这一来一去,便算两清了。若有疑问,等有命回去,再去问你主人。”

      我又看向谈无欲:“谈无欲,如今你可算欠吾一大事。”

      谈无欲:“阁下姓名。”

      我:“孤舟夜灯。”

      说来奇怪——我也不知为何会想起这个名号,仿佛自己用过很久。但与其独自寻索过去,不如让这名字先彻底响亮起来。自然会有认识它的人找上门来。也算为方才的鲁莽做些弥补。

      随后我转向素还真:“素还真,你如何?”

      素还真苦笑了一下:“五脏六腑皆受重伤……”

      我上前扶住他:“可否先回五莲台?虽然我很好奇你和谈无欲的胜负。”

      素还真将手搭在我臂中,叹道:“唉……先只能如此了。麻烦苍先生了。”

      “嗯。你忍耐下。”

      我扶着他,离开了公开亭。

      返程山路蜿蜒,林木遮断大半天光。

      霓虹天弓我暂且未收——路上难保有人想对我和素还真动手。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所谓江湖高手,说到底都是一群靠自身武力挣名声的人。有了名声,便有了撬动各方资源的资本、手段和底气;没有名气的人,纵使有天大的本事,在同等的实力下也敌不过持有更多资源的一方。而《风云录》《文武贯》正是攫取名声的绝佳途径。无论上榜与否,但凡心存名利之念,素还真和谈无欲都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谈无欲尚且无事,素还真却生生吃了铁龙帆一击,眼下正是取他性命的好时机。

      碎甲之赤已归箭囊,我换上汲元之绿,将一息真元转为治愈之气,渡入素还真体内。

      肉眼可见,素还真脸色缓了过来。

      素还真:“苍先生,今日多谢你。”不知怎地,素还真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怪。

      我:“你明白就好。我可是搭上身家性命来帮你。今日公开亭一会,‘孤舟夜灯’也要成为别人的目标了。”

      素还真:“苍先生也可借此寻得自己过去的线索。”

      我:“固然有这几分心思,但你也知道,公开亭上并非坦白的好时机。”

      素还真:“想不到苍先生会对劣者如此看重。”

      我:“就不能只是我孤舟夜灯心善?”

      素还真:“哈哈。”

      话到这里,我蹙眉看他:“我虽遗忘了过去,但不意味着我失了判断。书房里的资料明显有人整理过、刻意展示过。霹雳门、黄山八珠联、欧阳世家、魔火教……不管这些门派最初抱着何种理想成立,如今在江湖上都已成了不容忽视的祸患。”

      素还真脚步微顿:“劣者书房中的卷宗,苍先生读得很仔细。依你之见——这些势力,错在何处?”

      “欧阳世家名义上百年前便已覆灭,但那不过是金蝉脱壳。他们暗地里分化全武林,坐视江湖人死伤殆尽,等各方两败俱伤再出兵吞并。亲生子女、情人、义子,皆为棋子;蛊毒控人、软禁家眷、清洗旁支。你留的那些卷宗,不就是在试我能否看出这一层?”

      素还真没有接话。

      “黄山八珠联,一群戴动物面具的暗杀者。无差别暗杀、借刀杀人、嫁祸于人,屠人满门更是家常便饭。控制舆论,制造乱世,觊觎天下神兵秘宝,残害知情者,赶尽杀绝——桩桩件件,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邪派少。可这样一个组织,灭了霹雳门满门之后,‘霹雳眼’和禁术卷册一本没拿。杀了一窝蛇,蛇窟里的东西却不拿。你说,为什么?”

      我顿了顿。

      “霹雳门原是武林规模第一的门派,可一晚就被灭门,其中若不是出了叛徒,我是不信的。再者满门被屠后换了新门主,整个门派便陡然转向——以活人炼制杀戮兵器,禁术、活祭、人肉兵俑,邪门手段层出不穷。一套邪术用得如此驾轻就熟,仿佛有人早备好了整套功法等着他们去练。”

      “魔火教掳民为众,觊觎紫霹雳,手法直接,横行无忌——却从不碰欧阳世家外围的产业和地盘。一个靠烈火邪法扩张的教派,四处抢人,偏偏绕着一片地走。哪来这么巧的默契?”

      “阴谋家不可能长久活在太阳之下,阴暗的苔藓才是他们存身之处。有人借黄山八珠联的手灭了霹雳门,换上一个听话的新门主,将霹雳门的势力握在掌中;有人暗中给魔火教划了地盘,让它替自己搅浑这池水。三家看似各自为政,实则是同一根暗藤上长出的三根刺。从头到尾,没人想到‘已覆灭’的欧阳世家头上。”

      素还真沉默片刻:“苍先生还看出了什么?”

      “你和谈无欲的双榜争鸣,是单纯评判武林高手?二人合演一出戏,以‘十大天下第一’为饵,钓出躲在幕后的欧阳世家,顺便清剿这些已然成害的门派。但谈无欲想要你死,也是真心实意。你要小心,他会在有心之人教唆下背弃你们当前共同的目标。因为说到底,你、我、他,都不知道清盘之后江湖的真空将由谁来填补。看似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往往最危险。偏偏你素还真头上还顶着一个‘武林皇帝’的名号。”

      我偏了偏头:“你是野心家?阴谋家?还是想学史艳文当个圣人?”

      素还真:“哎,苍先生又将自己置于何处?”

      我:“我?我只是一个倒霉的、掉进你家的心软失忆人。倘若真有人拿着我的过去来找我,我可是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哦。”

      素还真:“苍先生不担心有人故意捏造吗?”

      我:“过去不会影响我的现在。先不论他们能编圆成什么样子,若有人想捏造我的过去来利用我,那也得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才行。”

      素还真:“嗯……苍先生的双眸似乎在用弓之时会发出淡淡的紫光?”

      我:“公开亭上你也能看得那么清楚?哦,不对——是你平时就在观察我。”

      素还真:“苍先生也没有遮掩的意思,尤其是劣者家中阵法,都快被苍先生探了个干净。”

      我:“也只是‘快’罢了。难道你和屈世途就不会另设新的?”

      素还真:“哈。”

      我:“说真的,你还不如在榜单上放个‘天下第一弓’。连‘天下第一辩’这种凑数的排行都被你和谈无欲拉了出来,说不定我就乖乖上榜了。”

      素还真:“苍先生自己都能推断出缘由,又何必打趣劣者呢?”

      我:“这不是路上聊么。”

      说着,五莲台已近在眼前。说起来,出门前还答应了小玄元要买糖葫芦——这下要食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公开亭前双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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