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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人到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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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却是一片陌生境地。
还来不及细想周遭景象,人声自房间另一端缓缓传来:“可算是醒转过来了。”
来人头戴蓝布小帽,颔下一撮山羊短须,缓步走近床榻,语气带着几分打量:“你现感觉如何?”
我确信自己记忆中并无此人的印象,轻咳两声,问:“请问怎么称呼?”
“奇了。你可以叫我屈世途。”
“嗯……屈先生。可否告知在下为何身在此处?”
“哇靠,你这就不记得了?是你突然从天而降,把琉璃仙境砸了个窟窿。要不是素还真,你现在恐怕还要多断几根肋骨。”
听对方这般说道,我下意识提气内观——空的。经脉里聚不起一缕。但身上伤处确实被人包扎妥当。可“从天而降”什么的,全无印象。
等等——自己是谁?要做什么?一丝从后脑勺传来的疼痛令思绪骤然凝滞。屈世途还在说:“没让你赔偿就算好的了。”
“实在惭愧。在下随身之物,可还完好留存?”
“就三样东西:一支发簪、一具箭囊,还有一方绣锦荷包。喏,都在此处。”
屈世途将物件递来——
一支灰白色双圆粗股发簪,触手温润,乍看寻常。
我接过时,指尖一触,暗淡的木质表面忽然泛起一线极细流光,沿簪身蜿蜒一闪,便沉寂下去。
屈世途眼睛一亮,凑近半步:“哦?方才那是什么?”
我怔了一瞬,脑中浮起一念:这不是寻常发簪。指尖沿簪身一旋,“咔”地轻响,发簪从中分开两片。
我本能地将它们对准咬合——霓虹光华自合缝处涌出,白灰暗色褪去,一张通体透明、流转七彩暗纹的无弦弓身赫然在握。
弓身内灵脉隐隐流转,仿佛在说:注入真气或灵气,它自会凝气成箭。
一个名号从心底浮现——霓虹天弓。
屈世途倒吸一口凉气,退了半步:“乖乖……这玩意儿一直插在你头发上?我还当是根普通簪子。”
显然是他趁我昏迷时取下的。我没有答话。
我握住弓把,掌心传来极细的脉动,像认出了我。顺着弓臂摸到下弓片末端,弓弭间牵出一道光弦;再摸回弓把,光弦便敛去。拇指
在搭箭点摩擦三下,弓缩为两片构件,合拢便恢复成那支灰白发簪。
整个过程,我的手比记忆更清楚该怎么做。
抓着这弓,我转身去看那方绣锦荷包。
指尖一触,荷包泛起淡淡莹光,似在印证主从羁绊,随即自行敞开。内里比看上去大上不少,物件却不多。
我逐一取出,摊在掌心:
一册薄札,封面墨书“苍梧”二字,字迹眼熟,当是我的名讳。匆匆翻过,册中密布星象推演与天象观测的记录,却只字未提我的来历。
六枚墨玉环戒,尺寸错落,恰好贴合左右手指节弧度。试戴一枚,内侧细密磨痕是长期拉弓所留,应是练弓用的扳指护具。
一枚通行玉牒,背面蚀刻九层云纹。
几只拇指大小的透明小瓶,内浮柔和光点。指尖触到时,体内忽然牵动了一下,像久渴的人闻到水汽——那感觉转瞬即逝,我也说不清来源,只觉这小瓶似乎不是凡物。
之后我打开箭囊,内有十二支箭矢,其中三支刻有特殊纹路。箭囊内侧还有暗袋,藏着七枚通体剔透的玉珠,赤橙黄绿青蓝紫各居一色,流光内蕴,触手温润如玉髓。我拿起赤色那枚细看,珠心有一线发丝般的虹芒游走不定,与方才霓虹天弓逸散的光华隐隐共鸣。一时想不起确切用途,心底却有一个直觉般的认知——它们是霓虹天弓配套的虹元珠,用于引导灵气、激发不同箭技特性。
看过这些物件,心中已然明了:我当是一名弓术行者。
“东西清点完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屈世途问道。
“咳咳,除此之外,再无旁物?”
“嗯?难道你还怀疑我昧下你的东西不成?”
“并无此意。只是在下似乎因脑后受伤,记忆有些模糊——屈先生便叫在下苍梧吧。”
屈世途心中纳罕:以古地名为名倒是头一回见,也不深究,只追问:“苍梧是吧,你究竟因何从天坠落,砸入翠环山琉璃仙境?”
“个人有个人的苦衷。在下若说不记得了,屈先生可会相信?”
“这个时候说不记得,我说想信也很难。”屈世途正要再追问,门外一道身影走入,他当即扬声:“哇,素还真,你来得刚好,这个人说自己不记得了。”
我抬眼望去。来人头戴粉莲冠,黑底劲装裹着修长身形,领口与肩头翻出一圈蓬松白毛,金红纹饰自襟口斜贯而下,衬得整个人利落又醒目。手中拂尘微垂,两道漩涡眉下一双星目,嘴角略微向下——不怒自威。可他眉目一动,那份威严便化开了,眼底淌出几分温和,倒是个俊朗少年模样。
他目光先落于我手中霓虹天弓,停了两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量,快到几乎无法捕捉,却足以让我心头微动。而后才看向我,声线清润:
“屈世途所言,劣者方才在外已听闻。琉璃仙境上空常年唯有云岚飞鸟,你凭空坠落,倒是一桩奇事。”
“咳咳,这番境地非在下所愿,但确实如方才所言,一些记忆已模糊,唯可记得的,大约只有自己的名字,以及如何拉开这把霓虹天弓。”
“嗯……劣者素还真,此地翠环山琉璃仙境。你自坠落受伤,已昏迷三日,屈世途替你换了两次药。至于你从何而来、因何而来——若愿说,劣者便听;若不愿,亦不勉强。”
“多谢素道长。”我心中稍松——确然记不得自己是谁、来自何处,也不明白为何会砸穿琉璃仙境的屋子。对方不信,我也无法强辩,好在他们并不逼问。
后方端着茶水的屈世途突然呛了一下:“你叫他什么?”
我再打量眼前这位素姓“少年”,确是修道打扮。虽看上去年轻,但一头银发浑然天成,脚步极轻,体态轻盈却沉稳,显是高手返老还童之貌,外貌与年龄不能当真。唤一声“素道长”应当没错。
素还真淡淡开口:“嗯,屈世途,劣者修道多年,一声道长也说不得错。那苍先生,后续打算如何?”
我沉默片刻,看看手中的弓,又看看素还真:“大约是先弄清楚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在此之前,若道长不弃,在下愿暂留琉璃仙境,做一介护院也好,弓术教习也罢——总不能让屈先生那两碗药白换了。”
屈世途撇嘴:“哇,这么快就赖上了。再说了,琉璃仙境缺不缺你这么个人还另说。”
“那苍梧除了一身弓术,便无以为报了。”
屈世途目光扫过荷包金线纹路,啧啧两声:“你这荷包金线细密,纯金拉丝方能织就,瞧着便价值不菲。总该不会是哪家偷偷溜出门的大少爷吧?”
“若真是如此,事情反而简单了。”倘能凭随身物件确认身份,眼前两人恐怕早就做了;一旦查实,请人来认也好,安排送归也罢,都有去向可循。如今查验不出却仍为我疗伤,看来这两位除了品性良善,所遇之事恐怕也不简单。
素还真:“好友。”
屈世途哼了一声,目光落到我手边的弓上:“行吧,留下就留下。不过你方才说‘一身弓术’——我倒要看看,值不值得琉璃仙境管三顿饭。”
我跟在身后。走到回廊时他脚步未停,随手从廊沿折了一截树枝,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扬手一掷。树枝脱手飞过半座庭院,不偏不倚,“咔”地卡在老槐树高处枝桠间,约莫四十丈远。
“射中它,你就留下。”
素还真不知何时已跟了出来,端着茶盏站在廊下,目光静静落在我身上。
我看看那截树枝——斜斜伸出,在风里微晃,小指粗细,若非阳光恰好照在上面,几乎看不清轮廓。屈世途随手一掷能到这个位置,腕力和准头非寻常人所有。他说“射中它”,心里恐怕觉得我做不到。
拇指在弓臂上一滑,光弦随之展开,我从箭囊抽出一支寻常羽箭。天弓上的纳灵纹路在我搭箭时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又归沉寂,仿佛在无声提醒:它本不需实体箭矢。
我一怔,那一下亮得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我说不上来,又觉得这弓似乎在告诉我什么。但我尚未摸透凝气成箭的门道,用寻常羽箭更为稳妥。
搭箭,抬臂,拉弓,对准。
右眼在那一瞬亮了一下——模糊的灰紫光影里,树枝的摆幅、箭矢飞行时的气流、射中后箭杆穿透的角度与力道,所有信息同一刹那涌入脑海。随即灰影退去,什么也没留下,只剩那截树枝还在远处晃动。
松弦。箭矢破空,穿过庭院与日影,一声轻响,那截树枝被钉在另一棵槐树主干上。风还在吹,树枝已不再动。
我收弓垂手:“屈先生,此箭便当今日食宿之资。明日不妨换更远的靶标,也好让我再尽薄技。”
素还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笑又不算笑。屈世途瞪大眼望向那截被钉住的树枝,又转回来看我:“——算我失言,你这一手弓术,三餐管够。”
素还真放下茶盏,缓步上前,拂尘轻扬:“苍先生既愿暂住,劣者便不多客套。近日翠环山周遭江湖风波渐起,说不定日后,真有需借助先生弓术之处。只是不必心急,先安心养伤。”
于是,我在琉璃仙境暂且落脚了。我想着,明日天亮,先把这翠环山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