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季节》圣诞风铃

2、交给你 乐乐选哥哥

　　陈乐之在哥哥家里睡了一夜，终于还是要和哥哥去参加父母的葬礼。
　　陈述一这晚给自己兼职的便利店请了假，说家里有事，老板很爽快的批了，让他有困难给自己打电话。
　　对，陈述一还是个高中生，在婺城一高读高二。周五晚上放学回去在网吧上夜班，周末其他时间都在便利店打工。
　　这一夜睡得不安稳，本来陈述一很无情的让小孩自己睡沙发，陈乐之很乖也很懂事，没有陈述一想象中的吵闹，还主动和哥哥说了晚安。但是陈述一半夜老是听到小孩啜泣，一阵一阵，恐怖片一样。开门一看是陈乐之在哭，他也没醒，只是在梦里闭着眼流泪，身体还在打颤。
　　陈述一觉得有点头疼，思考了几秒小孩一直哭会不会死，然后把他抱到床上和自己一起睡，这下倒是没哭了，安稳缩在靠墙一角，一动不动，眼睫毛上还要掉不掉地挂着一滴泪。
　　然后乐乐小朋友早上起来就收到了一个大惊喜，哇，居然和哥哥一起睡觉了！
　　他应该是想轻手轻脚地下床了，想从睡在外侧的哥哥身上过去，但是肢体还不是很协调，绊了一下之后，重重摔在床沿，眼泪都被摔出来了，在黑白分明的眼眶里打转，看了一眼哥哥没被吵醒，他用手抹了一下，然后自己穿好鞋子，轻轻开门去卫生间洗漱。
　　路过客厅，他注意到沙发上有一大一小两套黑西装，胸口都别着白花，想到它们代表着什么的时候，陈乐之刚压下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别哭了，哭了两天，再哭眼睛坏掉了。”哥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声音还是带着困倦，“大伯早上派人送来的，你洗漱完我们去墓园。”
　　陈述一没提早上大伯在电话里道歉，说昨天忙晕头了，忘了去接陈乐之，问陈乐之在不在他这里。陈述一说不在，听着那边故作慌乱的语气，又勾起一抹冷笑接着说，不然又会在哪。
　　电话挂掉了，他看向陈乐之睡得通红的脸，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面无表情地想，小皮球被踢到自己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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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婺城多雨，但岑安今天是个很好的晴天，陈述一和陈乐之坐在后排，在前往墓园的路上，他看向车窗外的陌生景色，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墓园在岑安，是他十六年来从来没去过的大城市。
　　陈乐之端坐在他旁边，身上的小黑西装不合身，大伯一家好像实在是太忙了，给陈乐之送来了一件明显尺码大了几号的，出门前哥哥给他拿曲别针别了一下，勉强能穿，岑安是陈乐之从小长大的城市，他却像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样，手无意识的攥紧着裤子，身体也无意识的往哥哥身边靠。
　　只有下车的时候，声音带着颤小声开口：“哥哥，我能不能拉着你的袖子，我有点害怕……”
　　陈述一低头看了眼他，没开口，却朝他伸出了手，陈乐之连忙牵了上去，哥哥的手很热，手上带着点薄茧，陈乐之无从知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是紧紧地攥着身旁这只温热的手，这样的话，内心的恐慌就能暂时褪去一点。
　　大伯早已在门口等候，看见他们下车便连忙迎过来。陈述一和他几乎没见过，默默打量着他——满脸憔悴，胡茬好几天没刮过，眼眶通红，谁来了一看就知道这个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短期内遭受过打击。
　　大伯用力拍了拍陈述一的肩膀，眼眶湿润的看着他，哽咽道：“述一，长高了也长大了。”又低头看向旁边那个小的，“乐乐，你去找哥哥也不跟大伯说一声，快急死我和你伯母了，你伯母这几天晚上没睡过一个好觉……”
　　陈述一开口喊了一声大伯，陈乐之反而一声不吭往他身后躲，让陈述一升起一点疑惑，经过短短一天半的相处，他看得出来陈乐之是那种被好好养过的小孩，很懂礼貌，不过这点疑惑转瞬即逝。
　　大伯领着他们往灵堂走，长长的走廊两边摆满花圈，白色挽联垂着，陈述一抬眼所及，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黑压压一片。有人低头擦泪，有人凑在一起寒暄，混杂着悲乐在空气里仿佛凝结成固体，让人喘不过气。
　　对兄弟俩人是不陌生的场景，命运仿佛实在是对这家人太不公，来客口中唏嘘，短短两年竟相继失去了奶奶和父母。
　　有亲戚跟旁边人私语：“大的那个放养在乡下，小的则是被陈总从小娇养在身边……”
　　“现在好啦，全成孤儿了……”
　　陈乐之应该也听到了，握着陈述一的手用力到发抖，哥哥的手始终是热的。
　　大伯母从人群中过来搂着他俩痛哭，眼泪顺着陈乐之颈窝流下去，让他有些发痒，但是胸口痛痛的。
　　大伯领着他俩走完了流程，陈述一牵着陈乐之鞠完了三躬，两个孩子孤零零的身影，让有的宾客忍不住摘下眼镜，抹了把眼泪。
　　最后在山上墓地，混合着草木的湿润气息，一口棺木缓缓落入墓穴，是夫妻合葬。
　　陈述一看着眼前的场景，眼里罕见有点迷茫，弟弟趴在他怀里无声大哭，他没有眼泪，只是心里很茫然，这对不称职的父母，什么爱和恨居然都成了前尘。
　　他小时候也幻想过，有一天爸妈痛哭流涕对他悔过，接他回家。再大一点，则是想让他们一直活在愧疚里，痛苦终生。现在他对他们爱恨皆空，那么高高在上、在他的梦里始终是追赶不及的背影的俩人，反而就这样戛然而止在漆黑的墓室里。
　　陈述一迷茫极了。
　　大伯从他身边走上前，在弟弟、弟妹墓碑前沉痛道：“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说一下。”
　　“从今往后，由我陈晓东，担任述一与乐之的临时监护人。晓明留下的公司，现阶段也先由我代为接管打理。后事繁杂，万事暂且从权。我会尽力安顿两个孩子，等局面稳定下来，再从长计议他们日后长远的安排。”
　　下面的人自然没有不赞同的。
　　葬礼到此结束，宾客陆续散去，只剩下几个陈述一叫不出口的亲戚一起回到他父母的那栋别墅，留下来打理剩下事宜。大伯把他和陈乐之叫到二楼书房，道：“述一，你爸妈没有留下遗嘱，没有其他直系亲属了，所以在场长辈讨论决定我和你伯母就是你们的监护人，晓明和惠兰的公司我会临时接手，但是背地里亏空太多，只好把你父母手下的所有资产变卖填缺，包括这栋别墅。”
　　陈述一面无表情的听着，没什么想法，那些繁华的一切，本来就离他很远。
　　“还有乐乐……”
　　房间里的大人把目光投向了陈乐之，小孩无措的抬头，握着陈述一的手已经出汗了，但是没人松开，陈述一扯了扯嘴角，感觉他大伯铺垫这么久终于有点图穷匕见了。
　　“大家也知道，乐乐上次跑出家是去找述一了，证明比起和我们一起生活，他还是更亲近哥哥的……”
　　“而且，你伯母刚生了小弟弟，你可能没见过，叫盼盼，再加上公司的一堆烂摊子，乐乐跟着我们总归是不周全……”
　　“所以我和你伯母商量了一夜，觉得还是把他交给你，述一，你觉得如何？”
　　陈述一扯了扯嘴角，说：“大伯，我今年十六岁，你让我养小孩？”
　　感受到陈乐之倏然低落下来的情绪，陈述一又话锋一转：“尊重一下当事人的意见吧，八岁小孩也有人权啊。”
　　大伯和伯母的笑快维持不下去了，看向陈乐之示意他开口。
　　陈乐之茫然着大眼睛，有点惶恐不安，不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会引来什么后果，但是还是遵从内心，怯怯开口：“可以要哥哥吗？”
　　大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满意，几乎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