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季节》圣诞风铃

1、拖油瓶 乐乐来了

　　刚下完一场雨的初春三月，天气还很冷。
　　刚在网吧上完夜班的陈述一头埋在被子里睡不安稳，总隐约听见断断续续、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敲门声。那声响隔很久才传来一下，偷偷摸摸的。虽然觉得世界上应该是个人都不会这样敲，他摸了根烟，没点，咬着下床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小孩，个子不高，头发带点自来卷，背着个比自己还大书包，眼睛肿的像核桃一样，本来好像已经安慰好自己不哭了，但是看见有人开门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掉。
　　“迷路了去警察局，你找错地方了。”陈述一面无表情地开口，处在变声期的声音沙哑，带着点困倦。
　　“请问这里是陈述一的家吗……我是乐乐……”乐乐小朋友仰脸看他，声音打着颤，带着哭腔，但是还是努力装作大人的模样开口。
　　陈述一蹙了蹙眉，对上了那双哭得红肿但可以看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
　　“陈……乐之？”
　　乐乐重重点了点头，陈述一刚想说些什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磨损严重的手机，备注写着陈晓东。
　　陈述一靠在门框上，滑动接了，手机那边传来大伯沉重又疲惫的声音。
　　“述一，我是大伯，我跟你说件事，你沉住气。”
　　“你父母昨天在去谈业务的路上出了车祸，今天抢救无效走了……”提起这桩悲剧，陈晓东声音里带了点悲恸。
　　然而陈述一只是眼皮轻微抬了一下，打量着对面的陈乐之，仿佛在听陌生人的故事，只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轻的像非条件发射，透出点发白的骨骼。
　　“现在家里乱成了一锅粥，晓明和惠兰走了，公司的事全堆在了我身上，然后你弟弟……乐乐，知道吧？你见过几次，你爸妈生的小儿子，家里保姆没看住，他不见了……我们联合警方查了监控，发现他买了去婺城的车票，坐长途大巴去了你那里……你有见过他吗？”
　　陈述一挑了下眉，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告诉他，陈乐之从收音不好的手机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没说话，长睫毛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像只卷毛落水小狗。
　　“你爸妈的葬礼我和你伯母会安排，到时候我安排人去接你，述一，以后我和你伯母就是你和乐乐的父母……”
　　“述一……听得到吗？”
　　陈述一应了一声，只说自己会去，然后让陈晓东派人把自己家门口的陈乐之接走，便挂了电话。
　　那边陈晓东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对着旁边的亲戚叹了口气：“也不怪述一，晓明和惠兰在世的时候……真是亏欠他太多了，早些年创业忙，述一刚出生不久就丢到小县城给奶奶带，后来发家了，非但没接回来，反而又生了个小的，小的今年长到八岁，俩人都没见过几次面……”
　　似乎是为逝世的弟弟弟妹悲痛，又或者是为述一乐之兄弟二人的命运不公，陈晓东说到一半又掩面而泣。
　　——
　　挂了电话，陈述一对着又开始红了眼眶的陈乐之说：“听到了吧，一会你大伯过来接你。”然后没管小孩什么反应，自顾自关上了门上床睡觉。
　　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过去了。
　　床上的被子被人一把掀开，陈述一一副死了全家的表情猛然坐起，终于把那根烟点着了，打开门走出去。
　　小孩没有走，抱着那个巨大的书包坐在楼道里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因为哭的太猛了，身体还偶尔一阵一阵轻颤，手上捏着吃了三分之一的干面包，捏的很紧，睡着了都没松开。
　　陈述一看见小孩这副惨样，随手灭了烟，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走过去喊他：“陈乐之，进屋睡。”
　　于是陈乐之醒来看到的就是逆着光，身形清瘦但长得很高的哥哥，那一刻他心里轻声安慰自己，乐乐有哥哥了，不是没人要的小孩。
　　那个很大很重的双肩包被陈述一单手拎起，陈乐之小步跟上去，双手拉着他的右手，陈述一轻微颤了一下，没甩开。
　　陈述一让小孩坐在沙发上，看见他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和肿的老高的眼睛，露出一丝不忍，还是转身去卫生间拿了毛巾。
　　乐乐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悄悄地打量着哥哥的家，陈乐乐刚上二年级，词汇量不多，只感觉出小小的，但是很温暖。
　　他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翻出来一堆玩具，全部端端正正的摆在茶几上，自己也坐的笔直，这时候倒想给哥哥留下好印象了。
　　陈述一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新毛巾，递给陈乐之：“把脸擦干净。”
　　陈乐之刚满八岁，手和胳膊都短短的肉肉的，双手拿着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下，没什么效果。
　　于是陈述一又接过来，大手一挥在陈乐之脸上擦了一遍，倒是擦干净了，只是手劲太大给小孩脸上白嫩的皮肤擦的发红，陈乐之就顶着白里透红的脸对着哥哥笑，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哥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小孩的心脏很小，装不下很多事，这时候他短暂的忘记了失去双亲的痛苦，只有眼前这个不爱说话但是心很软的哥哥。
　　他又连忙拿桌上的玩具给陈述一，说：“哥哥，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都送给你。”
　　陈述一草草扫了一眼，都很价值不菲，是他小时候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牌子，同样是爸妈的孩子，这些陈乐之一出生就有，该恨吗？陈述一淡漠地想，他早就过了非要爸爸妈妈不可那个年纪了，对远在岑安的父母没有任何感情，恨是一种很费力的情绪，他只当他们是陌生人。
　　对于这个所谓弟弟该抱着什么样的态度，陈述一还没想好。
　　陈乐之一直在悄悄打量哥哥，上次见面是去年在奶奶的葬礼上，陈乐之对奶奶没什么感情，但是他看见哥哥哭得好伤心，于是他也忍不住哭了。爸爸妈妈想要把哥哥接过来，但是哥哥拒绝了，陈乐之想，如果他和哥哥可以一起长大就好了。
　　陈述一今年十六岁，就已经长得很高了，身量却还是很清瘦的少年感，熬了一夜的眼里带着一点红血丝，有点下三白的眼睛看人总是似乎总是凶凶的，但是在八岁的陈乐之眼里，有哥哥，天塌下来好像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