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岁》清柠加冰

14、第十四章 ：朔风围城 朔风围城

　　《烬岁》
　　第十四章 ：朔风围城
　　民国二十六年，深冬。
　　一连数日，北风呼啸不止。
　　厚重乌云沉沉压在城头，连日不见半分暖阳。
　　敌军没有发起大规模强攻，只在外围不断游走试探。
　　零星的炮火时不时落在城外旷野，沉闷的声响隔许久才传入城内。
　　可整座孤城，依旧被死死围困。
　　补给断绝的恐慌，慢慢在街巷之间蔓延开来。
　　谢清晏每日依旧守在救护点。
　　天未亮便起身，整理草药、清洗纱布，协助温知许处理伤员。
　　余下空闲时分，他便坐在窗边，执笔记录下城内大大小小的琐事。
　　百姓缺粮，孩童受冻，将士负伤，炮火损毁屋舍。
　　一行行字迹落在纸页，安静留存下乱世里无人诉说的苦难。
　　只是落笔间隙，他总会不自觉地出神。
　　脑海里，反复浮现陆望海那日到访的模样。
　　对方肩头缠着纱布，语气平静地托付后事，嘱托他务必保全自身。
　　每回想一次，谢清晏心底便泛起一阵闷涩。
　　他握紧手中毛笔，用力定了定神。
　　不能多想。
　　他们尚且没有互通心意，仅仅是危难之中彼此照拂的故人。
　　过多的惦念，于两人而言，都是负累。
　　“谢清晏，该分拣草药了。”
　　温知许的声音从院中传来，打断他纷乱的思绪。
　　谢清晏收起簿册，放下笔，应声走到院中。
　　石桌上摊开刚清点完毕的药材，数量已经比前些天少了大半。
　　温知许望着寥寥无几的药草，眉头紧锁。
　　“止血的草药快要耗尽，城中再无地方采摘。若是敌军发动总攻，大批伤员送来，我们无力医治。”
　　谢清晏垂眸看向桌上干枯的植株，心底同样忧虑。
　　“我再去城郊看一看？”
　　“不行。”温知许立刻摇头，“城外斥候往来频繁，如今比之前更加凶险，万万不能外出。”
　　谢清晏沉默下来。
　　他清楚对方的顾虑，却又放不下救护点里等待救治的人。
　　寒风穿过破败的院门，卷起地上细碎的枯枝。
　　两人安静站了片刻，院外传来士兵沉稳的脚步声。
　　谢清晏抬眼望去，心头微微一动。
　　来人正是陆望海。
　　几日不见，他看上去憔悴了不少。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下颌生出淡淡的胡茬，左肩纱布依旧没有拆下。
　　连日驻守防线，他几乎没有好好歇息过。
　　陆望海走入院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谢清晏身上，随即转向温知许。
　　“听闻药材储备告急。”
　　“正是。”温知许点头回话，“野外不能采摘，库房存量已经支撑不了多久。”
　　“我早已料到此事。”陆望海缓缓开口，“昨夜派人冒险出城，寻回一批草药，稍后便会运送过来。”
　　谢清晏闻言，心头一紧。
　　出城采摘，无异于直面敌军，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
　　“太过冒险。”他下意识低声开口。
　　陆望海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青年。
　　对上谢清晏眼底藏不住的担忧，他放缓了语调。
　　“救护点不能断药，城内百姓与将士，都等着医治。”
　　道理谢清晏都懂。
　　可一想到有人为了这批药材，在枪林弹雨中奔走，心口便沉甸甸的。
　　陆望海似乎看穿了他未尽之言，轻声补充。
　　“派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兵士，已经安排妥当退路，不必太过忧心。”
　　话音落下，陆望海目光扫过院内，看向窗边摆放的记事簿。
　　“近日城内局势如何，可有突发事端？”
　　温知许上前，同他细说城中民情。
　　谢清晏站在一旁，安静听着两人交谈，没有插话。
　　他刻意拉开半步距离，维持着恰当的分寸。
　　心动早已生根发芽，可他依旧不敢逾越那条界线。
　　乱世未定，前路生死难料，袒露情愫太过奢侈。
　　陆望海偶尔会侧目，看向沉默伫立的谢清晏。
　　青年身形清瘦，一身素色长衫沾着淡淡的药草气息，眉眼沉静温和。
　　心底翻涌的情意，被他死死压下。
　　眼下守城为重，他不能给谢清晏带去牵绊。
　　待到交谈完毕，温知许前去整理空药筐，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北风掠过檐下，挂着的破旧布帘轻轻晃动。
　　“近日夜里，城头格外寒冷。”陆望海率先打破寂静，“你夜里值守，记得添衣。”
　　“我知晓，多谢长官挂念。”谢清晏垂着眼，语气客气疏离。
　　简短的回应，像一层薄薄的屏障。
　　陆望海望着他克制的模样，没有继续靠近。
　　他明白谢清晏心中的顾虑。
　　乱世之中，小心翼翼的回避，是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
　　“还有一事。”陆望海顿了顿，“敌军总攻恐怕近在数日之内。一旦炮火袭来，不要贪恋院内物资，立刻跟随护卫前往城西地窖躲避。”
　　“我记下了。”
　　“务必活着。”陆望海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三个字，藏着他难以宣之于口的期许。
　　谢清晏指尖微微蜷缩，轻轻颔首，却不敢抬头回望他的眼眸。
　　他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情绪，就此暴露。
　　“城头不能长时间无人看守，我该回去了。”陆望海说完，转身准备离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若是之后物资短缺，不必为难，直接派人传信于我。”
　　“劳长官费心。”
　　陆望海不再多言，迈步走入凛冽寒风之中。
　　谢清晏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巷拐角。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风卷着寒霜落在肩头，凉意浸透衣衫。
　　他抬手抚上自己心口，那里正闷闷地跳动。
　　明明没有言语告白，可每一次相见，每一句叮嘱，都在悄悄撼动他的防线。
　　只是他们都默契地选择闭口不谈。
　　没有告白，没有相守的承诺，心动藏在心底，无人知晓。
　　朔风不停，围城仍在继续。
　　漫漫烬岁里，这份隐秘的情愫，依旧蛰伏在硝烟之下，等待一个不知是否会到来的来日。
　　谢清晏深吸一口气，收回纷乱思绪，转身继续分拣草药。
　　他还要记录这座城的一切，还要陪着这里的人，熬过漫长寒冬。
　　至于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喜欢，暂且收好，藏于岁月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