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岁》清柠加冰

15、第十五章： 寒雪临城 寒雪临城

　　《烬岁》
　　第十五章：寒雪临城
　　民国二十六年，深冬。
　　天色终日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寒风日夜不息，卷着尘土扫过残破的街巷。
　　围城已经持续许久，大战的气息越来越浓，压得整座小城喘不过气。
　　谢清晏每日都守在救护点。
　　天还未亮，他便起身。
　　井里的水冰刺骨，他俯身清洗纱布，指尖早已冻出细密裂口。
　　一碰冷水，便是一阵阵尖锐的疼。
　　他只是微微蜷起手指，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温知许走到廊下，看着他忙碌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不必这般着急，尚有一点余裕。”
　　“越是临近开战，越要提前备齐物资。”谢清晏抬眸，声音清淡，“一旦总攻开始，伤员会源源不断送来。”
　　温知许沉默点头。
　　两人心里都清楚，一场恶战近在眼前。
　　收拾妥当手头活计，谢清晏坐在窗边，翻开随身的簿册。
　　毛笔蘸上墨汁，一字一句，认真记录城内近况。
　　现存粮草、剩余草药、民居损毁数量、百姓生存状况。
　　这些文字，是留给后世的凭证。
　　他还记得陆望海曾经托付于他。
　　若是有人没能等到胜利，要他记下这里发生的一切。
　　笔尖微微一顿，心底不自觉想起那个人。
　　这几日，陆望海大多驻守城头，极少再来救护点。
　　偶尔有士兵送来补给，顺带捎来一句平安。
　　短短几个字，总能让谢清晏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可他不敢放任自己沉溺这份牵挂。
　　他们从未互诉心意，不曾相伴相守，只是乱世里彼此照拂的相识之人。
　　过多惦念，本就不合分寸。
　　谢清晏敛了纷乱思绪，继续落笔书写。
　　正午刚过，门外忽然奔来一名传令的士兵。
　　他喘着粗气，神色紧绷。
　　“温先生，谢先生！陆长官传令，敌军调动频繁，总攻大概率三日内发起，请救护点尽快打包物资，做好撤离准备！”
　　“我们明白了。”温知许正色应下。
　　士兵传完消息，转身快步离去，奔赴下一处地点。
　　院内气氛瞬间沉重起来。
　　两人立刻动手整理药品、绷带与干粮，打包成轻便包裹，方便紧急转移。
　　谢清晏用油布仔细裹好记事簿，牢牢贴身收好。
　　这是他最要紧的东西。
　　忙至黄昏，所有物资才整理完毕。
　　四下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枯枝的声响。
　　谢清晏走到院门口，望向通往城墙的长街。
　　街巷萧条冷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看不见几分烟火。
　　他静静站了许久，始终没有看见那道挺拔的身影。
　　“在等人？”温知许端来一杯温热的粗茶。
　　谢清晏接过茶杯，轻轻摇头。
　　“只是看看街上动静。”
　　他不愿坦言心底的等候，只能淡淡遮掩。
　　温知许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轻声开口。
　　“我看得出来，你挂念陆长官。只是眼下时局动荡，你们都身不由己。”
　　谢清晏垂眸，沉默不语。
　　原来这份藏得好好的心事，早已被旁人察觉。
　　可就算被看穿，他也不能往前一步。
　　乱世之中，动情即是牵绊，告白只会徒增离别煎熬。
　　夜色渐深，城内实行宵禁。
　　街上再无行人，只有巡逻士兵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谢清晏躺在简陋木板床上，毫无睡意。
　　耳边仿佛一直萦绕着城头呼啸的冷风。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低沉的叩响。
　　守夜护卫起身开门。
　　谢清晏心头一动，立刻坐起身，走出偏屋。
　　门外站着的人，正是陆望海。
　　他军装沾满尘土，面色疲惫，左肩纱布又洇出淡红血迹。
　　想来白日调度防务，牵动了旧伤。
　　“陆长官。”谢清晏放轻声音行礼，刻意维持着疏远的距离。
　　陆望海抬眼确认他安然无恙，才稍稍松了神色。
　　“今夜过来，交代撤离全部细则。”
　　温知许闻声走出屋子，三人在院中低声商议路线、接应兵士、地窖存放的物资。
　　陆望海讲得细致周全，每一处隐患都反复提醒。
　　“一旦听见大规模炮火轰鸣，立刻动身，不要贪恋任何物件。”
　　“我们记下了。”温知许应声。
　　交代完毕，温知许主动退回屋内，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寒雾漫落小院，四周寂静无声。
　　“你的伤口又出血了。”谢清晏目光落在他肩头，担忧几乎要溢出来，话出口又克制下来。
　　陆望海低头瞥了一眼，语气平淡。
　　“战事繁忙，在所难免。”
　　“也不能一味硬撑。”谢清晏下意识上前半步，很快又停下，收回脚步。
　　他不能逾越分寸。
　　陆望海将他细微的举动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却没有戳破彼此暗藏的心意。
　　大战将至，他们没有资格谈儿女情长。
　　“待到战事平息，我会安心养伤。”陆望海低声说道。
　　一句遥遥无期的期许，落在寒凉夜色里。
　　“但愿我们都能等到那日。”谢清晏轻声回应。
　　“我会守住这座城，护住城内所有人，包括你。”
　　陆望海的嗓音沉稳认真，穿过寒风落到谢清晏耳中。
　　谢清晏心口轻轻震颤。
　　他抬眼看向陆望海深邃的眼眸，万千情绪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客气道谢。
　　“多谢长官。”
　　疏离的称呼，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陆望海明白他的回避，不再剖白内心。
　　“城头不能久离，我该回去了。”
　　“请务必保重。”谢清晏微微颔首道别。
　　陆望海深深望了他一眼，转身走入沉沉黑夜，身影很快消融在街巷深处。
　　谢清晏独自立在院中，冷风掀起他素色长衫。
　　他抬手按住怀里用油布包裹好的簿册，心绪繁杂。
　　心动早已悄然生根，可他们依旧没有在一起。
　　没有告白，没有相守的约定，所有情愫只能深埋心底。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细碎雪沫。
　　冰凉雪粒落在脸颊，转瞬消融。
　　风雪预示寒冬未尽，席卷整座城池的风暴，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