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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霜落檐阶 霜落檐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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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岁 》
第十三章:霜落檐阶
民国二十六年,深冬。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浸在浓稠的暗色里。
谢清晏是被一阵隐约的喧哗吵醒的。
他蜷在救护点偏屋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床薄旧棉被。
寒气顺着木板缝隙钻进来,冻得指尖泛僵。
昨夜送走陆望海之后,他辗转许久才浅浅入眠。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临别前那一番对话。
待到春日冰雪消融,可否一同寻一处安宁之地。
一句邀约轻飘飘落下,却在他心底掀起久久不散的涟漪。
只是谢清晏心里清楚。
乱世浮沉,性命尚且不由自己掌控,这样的许诺太过虚幻。
他们尚且没有坦诚心意,未曾相伴相守,不过是绝境之中,彼此难得的依靠。
不能动心太深,不能抱有太重的期待。
他攥了攥手心,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坐起身。
屋外,温知许已经起身忙碌。
炭火在盆中燃着,冒出淡淡的青烟。
“醒了?”温知许回头看他,眼底依旧带着浓重疲惫,“昨夜后半夜,又送来三名伤员。”
谢清晏点头,迅速整理好衣襟,走上前搭手。
清水冻得刺骨,他俯身洗净纱布,指尖瞬间被冰水激得发麻。
院内不断响起担架落地的闷响。
士兵的痛吟、百姓压抑的啜泣,交织成一片沉重的声响。
整整一个上午,两人都埋头在救治之中,几乎没有片刻喘息。
直到日头爬到正中,硝烟暂时淡去,院内才终于迎来片刻安静。
谢清晏靠在廊下的木柱边休息。
他微微垂着眼,看向远处残破的街巷。
心里不由自主地想起陆望海。
昨夜他肩头伤口崩裂,仓促赶回城墙布防,不知今日伤势是否加重。
他很想去城头看一看。
可昨日方才去过一次,险些卷入交战,温知许定然不会应允。
更何况,他没有合适的理由贸然前去。
于旁人眼中,他不过是救护点一名执笔记录、协助医治的普通书生。
陆望海是守城长官,二人仅仅算得上相识,交情浅薄。
这般牵挂,本就不合时宜。
谢清晏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在想什么?”温知许端来一碗温热的粗茶,递到他手中。
谢清晏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暖意,稍稍回神。
“没什么,只是忧心城中粮草与药品,不知还能支撑多久。”
他避开心底真正所想,轻声作答。
温知许望着远处残破的城垣,神色沉沉。
“敌军围城日久,补给线早已被切断。能撑一日,便是一日。”
寒风卷着细碎尘土吹过庭院。
墙角枯草覆着一层薄薄白霜,萧瑟冷清。
两人安静站了片刻,门外忽然传来士兵的脚步声。
是陆望海身边的随从。
“谢先生,陆长官让我送来一批草药与少量粮食,另外叮嘱,若是物资短缺,可随时派人去城防处申领。”
士兵将背上的布袋卸下,放在院中石桌上。
谢清晏走上前道谢。
“辛苦你专程跑一趟,陆长官现下在城头吗?他肩头伤势如何?”
“长官依旧在防线调度,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只是不可劳累,奈何战事吃紧,根本无暇休养。”士兵如实回话,“长官还嘱咐,寒冬严寒,救护点众人务必保重身体。”
话音落下,士兵行礼告辞,转身离去。
谢清晏站在石桌旁,低头看着布袋里整齐摆放的止血草药。
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布袋表面。
明明只是公事公办的物资调拨,他却能体会到藏在其中的关照。
心底那一点克制许久的悸动,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慌忙收回手,收敛心神,和温知许一同分拣药材。
叶片带着野外的寒霜,凉意透过指尖传到心底。
谢清晏一边整理,一边暗自告诫自己。
不可多想。
乱世之中,一句关照,或许只是陆望海体恤后方救护之人,并无半分私情。
他不该自作多情,沉溺这份温柔。
正午的日光很淡,无力驱散冬日的寒意。
忙碌过后,谢清晏取来自己记录见闻的簿册,坐在窗边落笔。
纸上写下城中伤亡、物资损耗,一字一句,工整沉稳。
写着写着,笔尖微微一顿。
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陆望海昨夜的模样。
烛火之下,对方眼底认真的神色,那句邀约,反复在耳畔回响。
谢清晏轻轻合上簿册,闭上眼深呼吸。
他们尚未表明心意,什么都不算。
眼下全城被困,生死难料,情爱本就是最奢侈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又传来动静。
这次来的,不是送信物的随从,而是陆望海本人。
他换下了沾满尘土的战甲,只穿着深色军装,左肩依旧缠着厚厚的纱布,行走间动作放得很轻。
寒风掀起他的衣摆,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生出的倦色。
谢清晏看见来人,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站直身子。
“陆长官。”他稳住语气,平静开口,刻意维持着疏远有礼的分寸。
陆望海抬眼望向他,目光轻轻落在谢清晏冻得微红的指尖。
“方才送来的草药,够用吗?”
“足够支撑几日,劳长官费心。”谢清晏垂着眼,没有长久对视。
温知许见状,识趣地转身走进内屋整理药瓶,留给二人独处的空间。
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枯枝的沙沙声响。
陆望海缓步走到石桌旁,看向摊开在桌上的记事簿。
“你一直在记录城中发生的一切?”
“嗯。”谢清晏轻声应答,“若是此战终了,后人应当记得这座城里发生过的事。”
陆望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若是我没能等到胜利那天,也麻烦你,将这里的一切写下来。”
这句话太过沉重,谢清晏骤然抬眸看向他。
“长官不必说这般话。”
“军人本就将生死置之度外。”陆望海语气平淡,“我只是提前托付。”
谢清晏喉间发紧,一时找不到话语回应。
他不愿意去设想陆望海奔赴死亡的画面。
可战火无情,谁都无法预判明天。
“我们都该尽量活下去。”许久,谢清晏才低声说出这句话。
陆望海望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情绪翻涌,却没有戳破彼此心底藏着的情愫。
此刻局势危殆,他们不能轻易吐露心意。
一旦动心,离别之时便多了成倍的煎熬。
“我今日过来,还有一事叮嘱。”陆望海转了话题,“敌军近日大概率会发动总攻,救护点位置显眼,极易被炮火波及。我已经安排好,危急之时,会有人来接应你们转移至地窖。”
“我知晓了。”
“保护好自己。”陆望海顿了顿,补充道,“你活着,那些记录才能留存下去。”
简短的一句叮嘱,分量很重。
谢清晏轻轻颔首,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两人并肩站在院中,一时间无话。
檐角凝结的白霜,在微弱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明明距离很近,二人之间却隔着一层小心翼翼的隔阂。
心动已然生根,可谁都不敢率先跨过界限,挑明心意。
他们还没有在一起。
乱世的枷锁,横在两人之间。
片刻之后,陆望海抬手看了一眼天色。
“城头事务繁多,我不能久留。”
“长官保重伤口,切勿过度操劳。”谢清晏抬眸,礼貌道别,克制住心底想要挽留的念头。
陆望海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院门。
挺拔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谢清晏独自立在原地,良久不动。
冷风掠过肩头,寒意浸透衣衫。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正隐隐发烫。
他承认,自己已经动了心。
可前路茫茫,烽烟未熄,他们尚且不能相拥。
烬岁漫长,这份藏起来的喜欢,只能暂时掩埋在硝烟与寒霜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