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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端赌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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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完,餐盘利落地收进回收口,予契带着灵犀往公安厅大门走。
灵犀跟在侧后方,手指捏着衣摆,嘴唇张张合合,酝酿了好久,才支支吾吾地挤出半句:“你、我、警察……”声音太轻,风一过就散了。
予契偏头:“你说什么?”
灵犀站定,深吸一口气:“你看……我怎么才能当上警察呢?”眼里那股认真,沉甸甸的。
予契没接话,静静看他。
灵犀不退,迎着那道视线把声音又提高一度:“之前我帮你找到那个犯人,今天早上又拦了一场架——如果我一直做这些事,一直做下去,那以后,我能穿上那身警服吗?”
想要的东西,就得一次次去争取。被拒绝也罢,被当作笑料也好,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他可以忍受所有的难堪。
予契沉默了两三秒,才郑重地开口:“……再等等。”
灵犀眼睛“噌”地亮了:“好。”答得干脆,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会继续做这些的。你帮我想想办法。”语气里一股烫乎乎的热切。
他侧过身,像随时要冲出去:“我现在就去。”
予契看着他,又扫过外面明晃晃的日头,语气商量着:“现在太热了。你先去歇一歇,或者去商场逛逛,买两件衣服。”
灵犀不接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予契见劝不动,也不再多说:“热了就找地方躲。”他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瓶水递过去,又问:“钱还够吗?”
灵犀接过水,点点头:“还有的。那我去忙了,拜拜。”他挥挥手,转身小跑着往外去,整个人干劲十足,目标明确。
予契站在大厅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被热浪吞没。
他转身走回工位,打了个电话,调出今天上午那条街区的监控录像。画面一格一格地推进,他在那些嘈杂的街景里一点一点地辨认。
很快便找到了:灵犀当时距斗殴路段还有三条街,本走的是一条直线,却在某处忽然折向,拐进了那条通往现场的岔路。
偏离得精准,中途没有停顿,也没有四下张望——像是早知那里会发生什么。
予契截下这一段,存进文件夹。
他想起那天的山林。那个逃犯在山里躲了好几天,他们搜了整整两天都没抓到,而灵犀只花几个小时,就把人从山洞里拎了出来。
予契靠进椅背里,盯着屏幕里那道折向的身影,沉默了一阵。
他想,也许该找个时间,去敲一敲局长办公室的门了。
————
现在是下午一两点,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太阳直压下来,连树荫都缩成小小一片,柏油路面烤出一股沥青味,混着引擎的热浪,沉沉地闷在空气里。
灵犀把水瓶贴到脸上,感受那微薄的凉意。同时,目光如刃,在行人间无声游走,精准、安静。
颇有种死神来了的阵势,只是这一次,死神站在正义这一边。
偶尔有人路过他,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毕竟别人热得大汗淋漓,恨不能一头扎进阴凉地,只有灵犀散漫地走着,脚步随性得像在逛街。
人群中的气味大多平淡而中性:赶路人汗液里的咸,情侣身上互染的香水,外卖骑手衣服上渗出的油渍。
这些气味飘散在热风里,铺满了整条街,无声地衬着灵犀。
然后,他捕捉到了一缕不同:质醇与肾上腺素严重过载后硫磺般的焦灼感,混在汗液里。
更关键的是,那股气息里,多巴胺水平极低。这不是普通的焦虑,而是快乐感知系统已经彻底关闭。
灵犀的鼻翼猛地抽了两下。
他锁定了目标。
循着气味望过去,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黑色夹克,走路时肩胛骨耸起,一只手揣在裤兜里。
他的呼吸短促、不规律,每呼出一口气,都带出酒精分解后的微甜酸味,像水果腐烂的余味。
酒味底下,还压着另一层更危险的气气息:那是对自身存续的彻底放弃——一个连自己都不在乎的人,更不会在乎别人。
像一颗被反复踩灭又点着的引信,闷在人群边缘,不知道会在哪一刻,突然炸开。
灵犀落后二十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脚步极轻,混在午后的街声里,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像一个恰好同路的普通行人。
沿途,那个男人在煎饼摊前短暂地停了一下。
灵犀从斜后方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瞬,像在犹豫,也许在想要不要买点什么。
但他看了看摊上的价目表,又扫了下摊主期待的眼神,短暂地站了几秒,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男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侧是高墙,头顶阳光被挡住大半,里面暗沉沉的。他靠墙站了一会儿,低着头,肩膀起伏着,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灵犀看得出来,他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男人的意志正在一层一层地瓦解。每一步都像是最后一步,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灵犀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干看着。这一路上,他分明瞧见这个人正一步一步,往深渊走去。
灵犀叹了口气,故意加重脚步,踩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上,“咯——”
男人果然回了头。
灵犀快步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明亮热络的笑容:“大哥,你干嘛呢?”语气松弛自然,像在问“吃了没”,仿佛他们是什么老熟人。
男人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来。可在那张疲惫又紧绷的脸上,笑意被压得变了形,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开的纸,边角还带着裂痕。
他咳了一声,嗓音又小又哑:“没干嘛。”三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粗糙、短促,像是很久没有开口了。
他又咳了一下,重复道:“没干嘛。”这次声音松动了一点。
灵犀偏了偏头,忽然问:“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冒出这句话——大约是巷子深处飘来的饭菜香顺着风钻进鼻腔,把他引到了这个话题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去拦住一个正往深渊里走的人。于是只能顺着本能,指向最温热的那个方向:吃点什么吧。
“咕噜——”
男人的肚子响了一声。他怔了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小腹,仿佛才恍然记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吃过东西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答灵犀的话,可鼻尖却先一步攫住了空气里那缕烟火气。那一瞬间,他的神情忽然松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恍惚,短得来不及看清。
可那点恍惚,转瞬就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自己深深的厌恶,混杂着对周身一切的排斥,甚至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狠厉。
灵犀看着他脸上的阴云层层翻涌,心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墙头落下一只鸟雀,灰扑扑的,歪着脑袋啄了啄自己的翅膀,轻盈又自在。
灵犀下意识地抬手指了指:“真可爱。”声音很轻,像怕惊走它。
男人随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一小团蹦蹦跳跳的身影上。
鸟雀在墙头跳了两步,抖了抖羽毛,阳光落在它身上,给它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男人的表情一点点松弛下来,嘴角扯出一个真正的、淡淡的笑。
他像是忽然下定了决心,浑身那股紧绷的、像要爆炸的气息悄悄泄了几分。
他抬手拍了拍灵犀的胳膊,掌心的温度传来,语气里多了一丝平稳:“大中午的,快回家吧。”
说完,他转身朝巷子口走去,阳光铺下,把他整个人罩进一层光晕里。
灵犀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打算跟着他一块儿往回走。脚已经抬起来,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落下——巷子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矮矮的,穿着黑色短袖,像阴沟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挂着一股甩不掉的浊气。
他看人的方式像在掂量,堆起的笑也是油腻的、讨好的,往人身上一贴就揭不下来,叫人无端生出一种想要退后的冲动。
他朝男人招手,食指勾了勾。
男人脚步顿了一下,慢了一瞬。
可黑衣男不喊不催,声音反而软下来,带着洞悉一切的体贴:“来吧,就玩两把,赢了就走,不耽误事。”那嗓音又黏又滑,缠在男人脚脖子上,把人一寸一寸往回拖。
男人身上的气息忽然又变了。像一盆刚刚被按下去的火,风一吹,“腾”地窜上来,比之前更烈、更癫。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朝黑衣男一步步走近,步子不急,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
灵犀把悬在半空的脚放下来,鞋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他喊了一声:“大哥。”
男人回过头来。脸上方才的平和已经荡然无存,神情像被撕开的画皮,露出底下狂躁的底色,眼底烧着浑浊的光。
之前那个短暂的笑容,真实的存在过,却稍纵即逝。
赌鬼偶尔也会像个正常人,可那只是从疯狂里偷来的片刻休息。牌桌一招呼,他比谁都快地变回原样。
灵犀没再多说,只看着他,平静地说了一句:“再见。”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一步一步,走进那片铺天盖地的阳光里。
身后那道视线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后背上,他没有回头。
黑衣男警惕地扫了一眼灵犀的背影,低声质问男人:“刚刚那人是谁?”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淡淡道:“路人罢了。”
两个男人在巷子深处站了片刻,目光贴着墙角的阴影扫了两圈,才转身往里走。
灵犀从巷口的拐角处慢慢挪了出来,无声地缀在两人身后。
他们穿过废弃的菜市场。水泥台面空荡荡的,地面积着水渍和碎菜叶,空气中残留着腐烂果蔬和生铁锈蚀的气味。
两个男人左拐右绕,脚步熟稔,连绕开哪块翘起的地砖都心里有数。最后他们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推开一扇掉了漆的铁门,上了二楼。
灵犀跟了上去,在楼梯拐角处微微侧头,鼻翼轻轻翕动:香烟燃烧后的焦油尼古丁沉淀、廉价白酒泼洒后的谷类发酵酸、汗液与体臭累积的酸馊、钞票反复摩擦后混和的棉纤维与手汗。
还有一层淡淡的,恐惧的冷酸味,像挤出的柠檬汁,像被人藏在柜子最里头的秘密。
灵犀眯了眯眼。赌窝,没错,就是这个味道。
他放轻步子贴近防盗门,侧耳听了三秒:纸牌掼在桌上“啪”的脆响、男人的粗吼、女人的尖笑。
灵犀把耳朵移开,摸出手机,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拨了110。嗓音又低又平,简短报完地址,挂断,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他没有立刻离开,靠着走廊的墙壁站定,后背抵住剥落的白灰墙面。
心跳一点一点沉下去,落在每分钟五十下以下,平稳得近乎沉寂。
犬类在“协同围猎”时格外冷静、专注,像弓弦被缓缓拉满,然后在静止中等待发力的那一刻。
阳光从窗户斜落进来,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
灵犀安静地站在阴影与光线的交界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防盗门上。
只等信号响起。
突然,门里炸开几声尖叫,尖锐得像玻璃被碾碎。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的钝响,还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挤成一团,听不清字句。
灵犀捕捉到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嘶鸣:刀锋切开空气时,那种薄而利的震颤。常年浸润在危险里的人才会分辨得出来。
里面有刀。
他没有犹豫,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门扇撞在墙上,“砰——”
屋子里烟雾弥漫,浑浊的光线下人影交错。
灵犀的目光在一瞬间扫过全场:睾酮在飙升,血清素在断崖式下坠,混着那股刀刃上防锈油脂被体温加热后的金属甜味。
那个男人正举着刀,呼吸粗重,动作笨拙蛮横,肩膀紧绷,整个人像一头不管不顾冲出来的野兽,眼里只剩下模糊的“毁灭”。
他越过了崩溃的临界点。
然后他看见了灵犀。
隔着几张翻倒的椅子和满地散落的纸牌,他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精准地锁住了灵犀。
他怔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错愕与困惑。
但不到一秒,他认出来了。是巷子里那个人。是那个拍他肩膀、问他哪家店好吃、还指墙头鸟雀给他看的人。
男人的脸在烟雾和昏光里扭曲了一下,然后他举着刀,朝灵犀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