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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案 顾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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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到兵部的时候,魏庸正在衙门口跟人说话。
他穿了官服,蟒纹压在玄色底下,步伐稳而沉,走到门口时,魏庸刚送走一个武官,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王爷。”魏庸拱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调几份旧档。”顾衍步子没停,“魏大人忙你的,本王正好得空,顺便去档房看看。”
魏庸侧身让了半步,目光在顾衍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跟上。
“王爷需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顾衍回头看了他一眼,“魏大人近日政务繁忙?”
魏庸笑了笑:“左侍郎管的事杂,谈不上忙不忙的,都是分内。”
顾衍没再接话,朝档房方向去了。
魏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面上笑意未退,但手指在袖口里捻了一下。
陈渡没跟进档房,守在门口。
他把刚才魏庸和那个武官说话时站在多远的距离、魏庸往哪个方向多看了两眼、袖口里那一下捻手指的动作,一一记下。
档房里光线暗,顾衍报了几个卷宗编号,管档的吏员翻了半天,翻出来四册底档,码在案上。
他翻到第三册时,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是魏庸的签押。
字迹不算端正,收笔处有一道惯性的顿折,像是常年在公文上签字养出来的习惯。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卷宗,又翻了另一册。
同一份签押,同一个顿折。
没有问题,太一致了。
他把四册底档全部翻完,把折角那一页单独抽出来,收入袖中,吏员在旁看着,没敢问。
“这几册我先带走,明日让人给送过来。”
“是,王爷。”
顾衍出了档房,走过前院时,魏庸已经不在了,方才那个武官也不在。
他往外走了两步,陈渡跟上来,低声说:“魏庸方才跟那武官说了六句话,小的没走近,只看见那武官走的时候点了两次头。”
“武官什么模样?”
“三十出头,左颊有痣,穿北营的常服。”
顾衍脚步未停,出了兵部大门才说:“北营的人,来兵部找魏庸,不算稀奇。”
“是。小的多留意了。”
“查一下那人是谁。”
“是。”
马车往大理寺方向去,顾衍坐在车里,把那页折角的签押底册放在膝上,低头又看了一遍。
收笔处那道顿折很稳,看不出任何犹豫,毕竟签了十年的名字,练熟了就没那么容易改变。
他合上底册,靠在车壁里。
裴攸那边,应该也调到了。
大理寺的档案库比兵部的亮一些。裴攸报了几个年份和案号,管档的老吏翻了好一阵,才从最里头的架子上搬下一只落了灰的木匣。
“裴大人,这桩案子的卷宗已经封了五年了。您要调,得签个条子。”
裴攸接过条子,提笔签了名、注了日期,交还给老吏。
老吏看了一眼案号,说了一句:“裴大人,这案子当年结得急,判文上署名的推官后来调走了,不在大理寺了。”
“调去哪儿了?”
“好像是……去了漕运衙门。”老吏想了想,“五年前的事了,记不太清。”
裴攸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把木匣打开,里头是厚厚一沓纸页,最上面是一份判文,字迹端正,收尾干净。
她按日期把纸页分了三摞:案发记录、审理过程、结案判文。翻到中间一摞时,她停住了。
那是一份调运批文,是当年温康案中那批赈灾粮从仓库调出的原始单据。
调运日期、数量、经手人签字,写得清清楚楚。经手人签字那一栏,署名被涂改过。
墨迹叠了一层,新的字迹压住了旧的。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纸面,能感到底下有一层凹凸的笔痕。
她叫住正要出门的老吏:“这份批文的原档,有副本留存么?”
老吏摇头:“当年结案的时候,封的就是这份正本。副本该在漕运衙门存档,但五年前漕运衙门失过一次火,旧档烧了不少。”
裴攸低头看着那处涂改,没有立刻说话。
她盯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批文举起来对着光。
光从纸背透过来,底下那层被覆盖的旧笔迹隐约可见,收笔处有一道惯性的顿折。
跟魏庸的签押对得上。
旧的签字是魏庸。后来被人涂改了。
她把那页批文折好,和魏庸的签押底册一起收进袖中,合上木匣、盖上盖子,把封条原样贴了回去。
走出大理寺档案库时,日头已经偏西了,门口停着一辆青帷桐木车,不是早上她坐的那辆,车夫她不认识。
但车帘掀开一角,顾衍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高不低。
“那份批文,我看了。”
裴攸在车外站住,他手里拿着她那页签押底册,他居然已经看过了。
“你的呢?”
顾衍没答,只把车帘掀开了些,露出膝上那页折角的纸页。
“收笔处的顿折,魏庸的字有一个习惯,每份公文上都一样。但温康案旧档上的那个签押,顿折被涂掉了。”
裴攸看着他。
“不是同一个人签的。”她说。
“对。”顾衍把纸页折好,放回袖中。
“批文被人改过。但改之前的那个人,是魏庸。”
两个人隔着车门对视了一息。夕阳落在车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各自向东。
“上车。”顾衍说。
裴攸上了车,马车动起来。
她以为是要送她回府,正要低头把袖口里的批文再拿出来看一眼。
顾衍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高不低:“你那份批文,跟我手里的签押底册,放在一起比对更清楚。”
裴攸抬眼:“王爷的意思是?”
“去王府。”顾衍靠在车壁里,目光落在窗外,“你那些旧档也带着,比对完你带走。”
裴攸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她低头把批文重新折好收进袖口,只说了一个字:“好。”
摄政王府门口,沈崇正蹲在台阶上低头数蚂蚁。
他今日本来没什么事,孟怀瑾让他熟悉京城各部的往来文书,他翻了半个时辰就开始走神。
正打算回屋歇一会儿,远远看见一辆青帷桐木车驶过来,车帘掀着,里头坐着两个人。
他定睛看了一眼,可不就是自家王爷,旁边坐着一位身着官袍的年轻官员,应该就是大理寺少卿裴攸。
沈崇“腾”地站起来,袖口里从厨房顺出来的瓜子差点撒了。
他赶紧抬手往袖口里搂了搂,往旁边让了一步,面上端出一副“我就是刚好出来”的表情。
马车停了,顾衍先下来,裴攸随后,手里抱着那沓旧档。
沈崇的目光在裴攸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深青色官袍,裁剪利落,腰束得端正,肩线平直。
手上那沓旧档抱得稳,指节修长干净,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翻卷,面容清俊,眉目疏朗,下颌线条收得紧,颌骨处透着一股少年人尚未褪尽的秀气。
若不是穿着官袍、束着男子发髻,单看这张脸,是要让人多看一眼的。
五官端正得恰到好处,骨相薄而清,像是画师用细笔勾出来的,多一点就浓、少一点就淡。
可偏偏那双眼睛又冷又静,沈崇跟他对上目光的瞬间,那眼神像一杯平静的深潭,没有打量,也没有躲避,只是平平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
沈崇心里那句话又冒出来——这位裴大人看着挺正经的,但也太正了点吧。
正经到让人不敢在他面前多说话。
他想起陈渡说的那句“同吃同住了三年”,又想起“王爷从边关赶回来,两个人再没说过话”。
那王爷当年到底是为了什么赶回来的?
沈崇正想着,顾衍已经走到他面前:“沈崇,书房备茶。”
“是,王爷。”沈崇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裴攸,“那裴少卿,您……”
“白水就行。”裴攸说。
沈崇愣了一下,又看顾衍,顾衍已经往书房方向走了,随口扔了一句:“直接送壶白水过来。”
沈崇转身去备茶,他边走边琢磨,这裴大人先说了白水,王爷才跟着说白水。
是王爷本来就喝白水,还是裴大人替王爷说了?
那裴大人怎么知道王爷现在不喝茶了呢?
他决定先把白水备好,别的以后慢慢看。
——书房里——
陈渡已经把裴攸那把旧椅子从对面挪到了案侧,不是正对面,是斜侧方,两个人不用隔着整张案桌说话。
顾衍看了一眼椅子的位置,没说话,坐到了主位。
裴攸在斜侧坐下来,把旧档放在案上,翻开温康案的卷宗。
日光从窗棂斜照进来,把他们之间那几页纸照得透亮。
“魏庸的签押底册,”顾衍翻开,“和这份批文的底下那一层,收笔处的顿折角度几乎一致。”
裴攸凑近了些,目光落在两页纸的收笔处:“是一个人写的。”
“魏庸写的。后来被人盖掉了。”
“能盖掉魏庸签字的人,”裴攸说,“官职不会比魏庸低。”
顾衍靠回椅背,没有说话。
沈崇端了壶白水进来,轻手轻脚放在两人面前。
他退出去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两个人隔着一张案角,一个低头翻卷宗,一个端着白水看窗外。
谁也不看谁,但谁也没离谁太远。
他带上门,站在廊下长长吐了一口气。
“陈渡哥,”他看见陈渡从旁边路过,压低声音,“这裴少卿比我想的……”
“比你想的什么?”
“比我想的更像回事儿。”沈崇说,“不是那种一看就跟王爷故作不熟的人。”
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
书房里,日光又挪了一寸。
裴攸把批文和签押底册并排收好,合上旧档,抬头时目光落在顾衍手边那杯白水上。
“王爷真就只喝白水?”
“大夫说少喝浓茶。”顾衍答,“你记得。”
“我记得的事多了。”
裴攸站起来,把那沓旧档抱回怀里,“批文和签押底册我先带走,明日比对完给你送回来。”
顾衍坐在案后没有起身:“你送到大理寺就行。”
“好。”
裴攸走到门口时,顾衍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温康案的旧档,别让太多人看到。”
裴攸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我知道。”他不说,自己也正有此意。
她跨出门去,沈崇站在廊下目送她走远了,转头对上陈渡的眼神,低声说:“裴少卿就这么走了,王爷都不送送?”
陈渡没接话,但他看见了。
裴少卿走出院门时,他们家王爷的视线从窗棂里跟了出去,直到她拐过影壁,才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