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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风 次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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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裴攸到听风楼的时候,顾衍已经在了。
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门半敞着,她上楼时陈渡守在楼梯口,见她来了侧身让了让,没通报,只抬手替她推了一下门。
裴攸看了他一眼。陈渡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她进了雅间。
顾衍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
茶是茉莉花茶,已经泡开了。
白瓷杯沿搁着一柄小银勺,旁边放着一碟蜂蜜。
他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见她进来,没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对面。
裴攸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盏茶。茉莉花茶,加了一勺蜂蜜,温度刚好入口。
他没问她喝不喝,她也没说谢。
“通州码头的调防记录,我拿到了。”
顾衍把手里那份卷宗推过来。
裴攸翻开,第一页是十月十七当天的驻军调动令,调通州码头驻军七十二人往北十里处“驻防一日”,次日撤回。
“往北十里,”裴攸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是废弃煤场的方向。”
“是。”顾衍靠回椅背,“你查到煤场了?”
“还没去,但沿河的土路只通向那个地方,除此之外没别的出口。”
裴攸翻到第二页,“这份调防令的签字是谁?”
“兵部左侍郎魏庸。”
裴攸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魏庸。
兵部左侍郎,管北营军需调度,也管通州一带的驻军调配。
她查漕运衙门旧档的时候,这个人曾经在漕运相关的批文上出现过一次,批文内容跟十月十七那批粮的去向有关。
“我那边也有东西。”裴攸放下卷宗,从袖口里抽出一份纸页,摊开在桌上,“漕运衙门的旧档,三年内的支调记录,我昨晚翻了一遍。”
顾衍低头看过去。
裴攸伸手指了其中一行:“十月十七前后一个月,通州码头有三批粮从账面上消失了。第一批是九月底,第二批是十月十七当天,第三批是十月十九。三批粮的数量加起来,跟漕运损耗账上多报的数字刚好对上。”
顾衍的目光在纸面上划过,停了一下。
“三批粮,三天之内走完的?”
“是。”裴攸说。
“九月底那批先运到码头附近的一个中转仓,十月十七当天从货仓转走,十月十九最后一批清空。中间正好卡在驻军调防那几天。”
“驻军调防是给运粮让路的。”
“我是这么想的。”裴攸把纸页往前推了推,“但漕运衙门的旧档上没有这批粮的去向记录,只写了‘运出’两个字。”
“运到哪儿了,谁接手的,都没有登记在册。”
“你昨晚翻了一夜,就翻到这个?”
裴攸端起那盏茉莉花茶喝了一口,没否认:“还翻到一个人名。”
顾衍看着她,似在等她开口。
“温康。”裴攸放下茶盏,“十年前在青州任知府,因赈灾粮案被处死了。”
“他当年判的那个案子里,有一批赈灾粮的调运记录,跟这次漕运损耗的走法一模一样。”
顾衍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用十年前的老案子,走同一条路?”
“我不确定。”裴攸的声音平而稳,“但漕运衙门里管旧档的人,今天上午递了个话给我,他说温康那桩案子的原始批文,三个月前被人调走了。”
“调走的人署名,是兵部的。”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街市上的叫卖声,隔着一层窗纸,低低地涌进来又退下去。
顾衍没有说话。他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放下杯子时才开口。
“温康是你什么人?”
裴攸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才答:“旧识的父亲。”
“你在替他查?”
“我在查案子。”
裴攸继续说:“碰上了,就一起查了。”
顾衍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落在桌上那份摊开的旧档纸页上。
“温康当年的案子,档案还在大理寺么?”
“在。”裴攸说,“但被归了‘旧档已结’,不在现卷库里,想看的话要走调档的流程。”
“走流程太慢。”顾衍把那份纸页折好还给她,“明日我去兵部调魏庸的签押底册,你把温康那个案子的档案从大理寺调出来。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对,看看签字是不是同一个人。”
裴攸接回纸页,收进袖口:“好。”
她说完了该说的,茶也喝了大半,按理该起身告辞了,但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立刻收回去。
顾衍也没有催她走的表示。
他靠在椅背里,窗外的光斜落在桌上那碟蜂蜜上,把半凝固的蜜色照得透亮。
裴攸低头看了那碟蜂蜜一眼,忽然问了一句跟案子无关的话:“这蜂蜜是哪家的?”
顾衍答得很快:“西市那家老铺子,从前你常买的那家。”
裴攸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从前,她从前确实只买西市那家的茉莉花蜜,因为那家掺得少,泡茶清甜不腻。
她在军中喝了三年,后来入朝之后也买过几回,再后来就忘了。
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确实还是那个味道。
“你那包姜丝。”她放下杯子,“我昨天泡了,多谢。”
顾衍端着白水的手没有动。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像是听了一句跟他无关的话,只“嗯”了一声。
裴攸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窗外又传来一阵人声,楼下有人叫卖桂花糕,热腾腾的甜香顺着窗缝渗进来。
裴攸站起来,把那份旧档重新收好:“魏庸的签押底册,王爷明日拿到之后派人递个话。”
“好。”
她走到门口时,顾衍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算高,但刚好让她听见。
“温康那个案子,你要是需要人手,陈渡可以帮你跑一趟。”
裴攸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臣自己查就行了。”
她跨出门去,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渐渐远了。
顾衍坐在窗边,面前那盏白水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来换。
他把桌上裴攸用过的那只茶盏拿过来看了一眼,杯底还剩一层薄薄的茶汤,茉莉花泡散了,蜂蜜沉在最底下。
他把茶盏放回原处,没有收走。
雅间门外,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来了,站在楼梯口等着。见裴攸走了,他走过来往里头探了探:“王爷,裴大人走了?”
“嗯。”
陈渡看了一眼桌上两只茶盏,一只白水,一只茉莉花蜜茶,并放着,隔了半臂的距离。
他默默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