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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部 通州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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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州码头在京城东南四十里,顾衍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码头上卸货的船只正在收工,一筐筐麻袋从船舷递到岸上,工人赤着上身,汗水混着河泥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今日没穿蟒袍,着一身竹青色的便服,身边只带着一个人。
“陈渡。”
“在。”
“码头货仓在哪边?”
陈渡抬手指了一下:“东边第三间。挂着‘通州转运’的牌子。”
“你问过了?”
“今早您出门之后,小的先来了一趟。”
“管仓的人说,十月十七那天的记录已经被漕运衙门收走了。”
“收走了?”
“说是三个月前漕运衙门来人调的档,管仓的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驻军也在码头上,两边撞上了,他还多看了两眼。”
“驻军和漕运衙门的人,同一天来的?”
“说是。一个上午一个下午。漕运的人先到,驻军后到。”
顾衍听完,没再问,抬步往东边走了。
陈渡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压得很稳。
他是顾衍从边关带回来的人,这些年从亲兵做到近侍,话不多,手脚利落。
最大的本事是顾衍还没开口的事,他已经办了。
他跟了顾衍三年,从边关到京城,就连顾衍跟裴攸的事,他比旁人多看了一些。
但他从不多嘴,但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看破不说破。
货仓在东边第三间。
门板旧了,墙根还留着前几天下雨的潮印。门上贴着一张封条,落的是漕运衙门的印,日期是三个月前。
顾衍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封条是漕运衙门贴的。”
陈渡愣了一下:“驻军没动?”
“驻军没有贴封条的权限。”
顾衍伸手碰了一下封条边缘,纸张已经发脆,但封条完整,边角没有起翘,“这张封条贴上去之后,没人打开过。”
“那十月十七那天,驻军在码头上等什么?”
“等这间仓里的东西,自己出来。”
顾衍收回手,绕到货仓后面。
仓后是一道矮墙,墙外是运河。
墙根有一排脚印,被雨水冲得模糊了,但能看出是两个人留下的,鞋底纹路不深,像是轻装的人。
“最近三个月,有人从这门里往外运过东西?”
陈渡想了想:“小的问过码头上一个老工人,他说这间仓自打十月之后就没人动过,封条贴上去就没再换。但贴封条之前的头天晚上,他看见四辆板车从码头上坡的方向往外走。”
“车上装了什么?”
“他说盖着油布,看不出来。但走的不是官道,是沿河那条土路。”
“土路通向哪儿?”
“往北,过两个渡口,有一个废弃的煤场。”
顾衍没立刻说话。
他站在矮墙边,看了看墙上被雨水冲过的痕迹,又看了看地面。
脚印的方向是从墙外翻进来的,落地之后往仓后门的方向去了。
有人在那天夜里翻墙进过货仓。
“煤场的事,不急。”顾衍转身往回走,“你先去查一件事。”
“十月十七那天的调防令,是谁签的。调防一天就撤回,这不合规矩,而且这种调动必须有兵部的人签字担责。”
“是,小的去办。”
马车往回走。
天色暗下来,路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顾衍坐在车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陈渡赶着车,隔着一道车帘,听见里头传出来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问的。
“他今天去了哪儿?”
陈渡没有假装没听清,他知道自家王爷的性格,能问出口的事,都是已经想好了要问的了。
“回王爷,裴大人今日上午去了户部调档,下午回了大理寺,还没出门。”
顾衍没接话。
过了一阵,陈渡听见里头传出极轻的四个字。
“……还是这样。”
陈渡没吭声。
他赶了三年马车,听过自家王爷在去大理寺的路上默念“今天会不会撞上他”,也听过他在边关收到京城消息时反复翻一封没署名的信。
他家王爷嘴上不说,但他陈渡是长眼睛的。
回到摄政王府时天色已经擦黑,顾衍换了身衣裳,往前厅走。
前厅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幕僚长孟怀瑾,四十来岁,替他管着府里所有的文书往来。
另一个是年轻的门客沈崇,刚从地方上召来不久,对京城的局势还在熟悉中。
见顾衍进来,两人都站起来行了礼。
孟怀瑾把一沓文书递过去:“王爷,兵部那边递了条子,说是通州码头的驻军调防档案已经整理好送过来了,您看看。”
顾衍接过来,在案后坐下翻了几页。
沈崇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顾衍手里的档案上,又移开。
他初来乍到,只知道摄政王今日领了案子,也知道和他一起办案的是大理寺少卿裴攸。
但王府里的人对他的提醒很含糊,所有人讳莫如深的态度,让他有些摸不清底细。
至于孟怀瑾,他家王爷和裴少卿的事,他还是知道的。
他看了一眼顾衍翻档案的速度,比平时慢很多,就知道自家王爷的心思不在这份调防记录上。
“王爷,”孟怀瑾开口。
“裴大人那边,要不要派人递个话?问问他那边有什么进展。”
顾衍翻了一页,头也没抬:“他明天会来找我。”
“您怎么知道?”
“他查到通州码头了,他手里缺驻军的调防记录,明天他会来要。”
孟怀瑾不再问了。
沈崇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王爷,听说裴大人以前在军中是您的军师?”
顾衍翻页的手没停。
“不是‘听说’。”他把档案合上,靠回椅背,声音平而稳,“他就是。”
沈崇点头:“那这次查案,不是正好能跟老部下重新合作——”
他没说完,陈渡端茶进来,走到顾衍旁边放下茶盏时,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沈崇没看懂,但孟怀瑾看见了。
他也看见了顾衍端起茶盏时,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这是他家王爷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顾衍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明天早上递个条子去大理寺,就说通州码头的调防档案我拿到了,裴大人若得空,午后可在听风楼一见。”
陈渡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往外走,沈崇跟出来两步,压低声音问他:“陈渡哥,王爷跟裴少卿到底——”
陈渡看了他一眼,步子没停。
“裴大人从前在军中,跟王爷同吃同住了三年,王爷的军务,裴少卿能替他发号施令,拥有绝对话语权的。”
沈崇大为震惊,正想接话,陈渡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后来裴大人成亲,王爷从边关赶回来,两个人再没说过话。”
他说完这两句,就不再多言了,转身往门房去了,边走边想着明日送条子时该写什么措辞。
既不能太生硬,又不能太亲近。他家王爷嘴硬心软,这些活他陈渡来办最稳当。
沈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把这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同吃同住三年,甚至还能替王爷发号施令,结果后来却因为成亲断了往来……
他琢磨了一下,忽然冒出个念头!
人家成亲,王爷赶回来,然后两个人就再也不说话了?
这怎么听着跟话本子里那些……
他及时把后半截念头掐断了。
不行,那是王爷,不能瞎想。
但这念头掐是掐了,根还在。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书房时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顾衍正坐在案后翻档案,面前的茶盏是白水,而对面的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不知是谁留下的旧披风,他进来时也没注意是谁放的。
沈崇收回目光,心里那根没掐干净的念头又冒了一小截。
王爷跟这裴大人……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决定先不问了。
等到时候见到裴少卿时,他自己看。
——书房里——
顾衍重新翻开那份调防档案。
十月十七,通州码头,驻军调动记录写得工工整整,看不出任何问题。
就是太工整了,才显得古怪。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日期旁边停顿了片刻,然后他合上档案,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桌案对面的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陈渡今天下午从库房搬出来的。
椅子有些年头了,扶手处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人长期搭着手肘磨出来的。
陈渡把椅子放好,说了一句:“王爷,裴大人以前来议事的时候,坐的就是这把,那年您去边关之后,小的替您收起来了。”
顾衍当时没说话。他看了那把椅子一眼,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放。”
陈渡就把它放在了对面。
现在顾衍坐在案后,看着那把空椅子,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他的茶都换成了白水。
他近年胃不好,大夫说少喝浓茶,底下人便都记住了,每回端上来的都是白水。
他自己也习惯了。
但从前在军中的时候,裴攸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两个人对着沙盘推演到半夜,裴攸会嫌他泡的茶太浓,自己往杯子里兑热水。
他不肯兑水,裴攸就趁他低头看地图的时候,偷偷把他那杯浓茶换成淡的,被他发现了还理直气壮:“你熬夜再喝浓茶,明天头疼。”
后来那把椅子收进了库房,他的茶也再没人敢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