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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家人 裴攸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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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攸到家时天色将暗未暗。
府门虚掩着,门房听见脚步声赶出来迎,她摆了摆手,自己跨过门槛往里走。
穿堂风从二门灌进来,吹得她袖口微动,那包姜丝隔着衣料安安静静地贴着腕骨。
她下意识按了一下袖口。
穿过二门时,管家迎上来。
“少爷可算回来了,夫人说今日天凉,让厨房煨了汤,说等您回来直接端过来。”
“先放着吧,我回趟书房。”
“是。”
裴攸往书房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夫人呢?”
“夫人在东院。”管家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阿韫小少爷今日在学堂背了书回来,夫人高兴,说要等您回来念给您听。”
裴攸笑了笑,步子转了方向,往东院去了。
东院亮着灯。
推开院门时,她听见屋里传来一个软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念着什么,走两步听清了,已经不是三字经了——是《千字文》的第一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念到“列张”顿住了,像是想下一句。
裴攸站在廊下没进去,等了两息。
屋里阿韫又把“列张”重复了一遍,然后蹦出一句:“娘,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温致意目光飘向门口,声音温温软软的:“你父亲回来了,你问他。”
阿韫回头看见门边的裴攸,眼睛一亮:“父亲!”
裴攸推门进去,在小榻边坐下,伸手把他捞过来放在膝上:“念到哪儿了?”
“列张。”
“下一句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阿韫跟着她念了一遍,念完仰起头问:“冬藏是藏东西吗?像父亲一样藏卷宗?”
裴攸愣了一下,笑出来:“差不多。但卷宗不算冬藏,那是案子。”
阿韫琢磨了一会儿,大概是没太懂,但很认真地点头说:“那我以后也帮父亲藏卷宗。”
温致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的衣裳,听到这句抬起眼看了看裴攸,嘴角弯着。
她没插话,只是把针线走得很慢,像是在听。
阿韫靠在裴攸怀里说了会儿话,渐渐困了,眼皮往下耷拉。
温致意放下针线走过来,伸手把他接过去:“该睡了。”
阿韫含糊地应了一声,头歪在温致意肩上,半闭着眼睛咕哝:“娘,明天还要背……”
“明天再说,先睡。”
温致意抱着他往里间走,经过裴攸身边时步子没停。
裴攸袖中那包姜丝晒干之后气味极淡,不凑近几乎辨不出,连她自己都闻不太见。
但温致意走近的那一下,鼻尖微微动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抱着阿韫进去了。
哄睡了阿韫,温致意从里间出来,在裴攸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她伸手把桌上那碗汤试了试温度,推到裴攸面前:“还温着,先喝了。”
裴攸端起来喝了一口。
雪梨炖的,加了百合和冰糖,甜味很轻,刚好暖下来。
温致意看着她喝了半碗,才轻声开口:“今日回来比前两天晚。”
“朝会散了之后去了趟大理寺。”
“跟谁?”
裴攸端着碗的手没停:“顾衍。”
温致意手上叠衣裳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下去。
她把这个名字揭过去,面上没什么大波澜,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他回来了?”
“嗯。”
“你俩……”
“一起查个案子。”裴攸放下碗,看了她一眼,“陛下让的。”
温致意“嗯”了一声,把叠好的衣裳放在一旁。
她伸手把裴攸面前那只空碗收走,起身时又多看了她一眼。
“你身上有药味,今日是第几天了?”
“第三天。”
温致意没再追问。
她去柜子里取了一包新配的药材,放在裴攸手边:“明天该换了。”
裴攸接过来,指尖碰到纸包时,袖口里那包姜丝隔着衣料硌了她一下。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息。
温致意坐下来,重新拿起针线。她没有问裴攸袖口里是什么。
但她缝了两针,像是顺口说的:“姜丝晒干了气味很淡,近身才闻得出来。既然你收着了,那就泡了喝,别放太久。”
裴攸顿了一下。
温致意没有抬头,针脚走得平稳。
过了几息,她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我是你夫人,你的事我当然知道一些。你既不说,我也就不问。”
裴攸看着她。
灯下的女子低头捻着线,侧影映在暖黄的光里。
“致意。”
“嗯?”
“阿韫的冬衣今年多做一件,我替他挑料子。”
温致意抬起眼,嘴角弯了弯:“好。”
裴攸站起来,把那包新药材收进袖口里,往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温致意还在灯下缝那件衣裳,安安静静的,像这三年来的每一个晚上。
她合上门,往书房去了。
书房灯亮起来。
裴攸坐在案后,把袖口里那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面上。
左边是新配的药材,纸包封得严实。右边是那包姜丝,素白的纸折得规规整整,纸面上没有字。
她伸手把姜丝那包拿起来,拆开一角。
晒干的姜片切得很薄,黄褐色的丝蜷在纸里,散发着干爽微辛的气味,不浓,不注意根本闻不到。
她拈起一丝放进杯子里,倒了热水。
姜丝慢慢泡开,姜的暖从杯口浮上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辛辣从舌尖滑到喉咙,在胃里慢慢化开。
暖的。
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姜丝,忽然想起温致意说的那句“姜丝晒干了气味很淡,近身才闻得出来。”
近身才闻得出来。
那他留在档案库案角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他知道她会近身去拿,他也知道她总会看见。
她端着那杯水,在灯下坐了很久。
然后她搁下杯子,翻开漕运底册。
十月十七日,通州码头驻军调防,那天顾衍正好从边关回京。
很明显是有人在用他的名头做局。
她看着纸面上那行字,指尖在日期旁边轻轻叩了两下。
这么明显的问题,他应该能看出来,她有多此一举的必要吗?
她把翻到的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卷宗,手边那杯姜水还温着,她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算了,明天再说。
灯花跳了一下,她把灯芯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