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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雨 连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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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雨,今天终于放晴,可天还是被层层乌云笼罩着……
大朝会
裴攸站在文官列中段,听见内侍尖细的嗓子拖着长音念完最后一道奏疏。
殿内安静了一息。
然后龙椅上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面色不算太好,但眼神还亮着。
“漕运的损耗,朕听了半年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聊一件家常事。
“户部说工部,工部说地方,地方说漕运总督。推来推去,损耗倒是年年涨。”
没人接话。
“裴攸。”
裴攸出列,躬身:“臣在。”
“你查了两个月了,说说看。”
裴攸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
“漕运粮入京,账面数与实收数对不上。户部存档的漕运册子,每月‘损耗’一栏都填了三成上下……”
她顿了一下。
“但臣查了沿河三个码头的过秤记录,实际损耗不到一成。多出来的那两成,被人截了。去向不明。”
殿内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老皇帝听了,没表态。
沉默了几息,他把目光从裴攸身上挪开,落在武将列最前面那个人身上。
“顾衍。”
武将列前列,玄色蟒袍的人应声出列。
“你从边关回来,漕运的事听过没有?”
顾衍的声音稳而平:“臣只听说了损耗的事,没查过细节。但……”
他看了裴攸一眼。只是极快地一扫,像确认她站在那里。
“裴大人既然查到了码头过秤,那截粮的人大概也跑不了多远。”
老皇帝看着他二人,忽然笑了一下。
“好。那就你们俩一起查。”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殿内所有人心里都紧了一下。
“裴攸主查账目和漕运衙门。顾衍主查沿河码头和沿途驻军。三日之内,朕要一个交代。”
顿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松快了些。
“朕知道你们以前认识。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是案子,是朝廷的银子。公私分明,朕只看结果。”
这话是对着两个人说的,但满殿都听出来了,这是说给顾衍听的。
裴攸躬身接旨:“臣领旨。”
顾衍同步俯身:“臣领旨。”
散朝时百官鱼贯而出。
裴攸走在文官列里,步子不快不慢。她没回头,但知道顾衍在武将列前列。
从前她都不用回头就能知道他在哪个位置,三年过去,这本事也没丢。
出殿门时日光正亮,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说给旁边人听的。
“裴大人的卷宗,今日申时前送到摄政王府。”
裴攸步子没停。
旁边有同僚低声问她:“裴大人,摄政王说的是您那边的案卷?”
“他说的是大理寺的案卷。”
裴攸答了一句,头也没回。
她没注意到,顾衍站在殿门口看了她一眼。
很短的一眼。
但落在她后颈的位置。她今天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官袍,领口立得端正,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
他移开了视线,跟旁边的人说起话来。
出宫门时,裴攸看见了一辆青帷桐木车。车帘掀着,里头坐着一个人。
她走过去,车边站着的侍卫低声道:“裴大人,摄政王说,陛下让同查一案,二位大人同乘一车去大理寺,方便议案。”
裴攸看了一眼车内,顾衍坐在里头,手边搁着两盏茶。见她过来,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裴攸上了车。
小几上那盏茶冒着热气。她低头一看——茉莉花茶,加了一勺蜂蜜。
她顿了一下。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温度正好。
她没看他。
顾衍也没看她。
他手里拿着她今日早朝前递上去的那份漕运案卷,正在翻。
翻到某一页时,他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手腕,茶盏搁在几面上,轻轻磕了一声。
裴攸以前听他转笔杆子转了三年,现在这人位高权重了,小动作倒没怎么变。
“你这份卷宗,”顾衍开口,没抬头,“沿河三个码头的过秤记录是你自己去对的?”
“是。”
“第三页,码头称重的签字,有一个跟其他两个不同。”
裴攸抬眼。
他翻到第三页,把卷宗转过来,指尖点在一处签押上。
“这个笔迹跟另外两份不是一个人。要么这天的过秤不是码头的人经手的,要么——”
“要么这一天的粮根本没过那个码头。”
顾衍看了她一眼。
“对。”
裴攸把卷宗接过来,低头看那处签押。
“我也注意到了。正要查这个签押是谁的,这条线就到断了。”
“断了?”
“签字的人已经死了。两个月前淹死在运河里。”
顾衍没接话。
他靠回椅背,端着自己那盏茶喝了一口。
裴攸低头看着那份卷宗,忽然注意到顾衍面前那盏茶。
是白水,不是茶。
从前在军帐里他喝得最凶的是浓茶,熬夜熬到三更也不换。
“王爷不喝茶了?”
顾衍端着杯子的手没动,答得很随意:“大夫说少喝。”
裴攸没再问。
马车拐过一道弯,车身微微晃了一下。裴攸伸手扶了一下车壁,指尖触到一处凹陷,是旧时的痕迹,像是被人磕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她想起来这处是她当初磕的。
顾衍也没看那处凹陷。
但他当年修过,修得不太严实,松了。后来他一直没再找人补。
马车又走了一段。车厢里安静,但不算冷。
裴攸把卷宗翻到另一页,目光落在上面,但鼻尖忽然嗅到一丝极淡的味道,不是茶香,不是旧纸页的尘味。
是另一侧传来的一点药草气。凉凉的,冷得很克制。
她没抬头。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半寸,让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大了些。
顾衍端着白水喝了一口。
他也闻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的视线落在裴攸翻页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三年前她身上只有茉莉花茶和蜂蜜的味道。现在多了一样东西。
他不知道是什么。
车轮碾过石板路,在午后的日光里往大理寺的方向去了。
大理寺档案库的架子还是那么高,一推门就是旧纸页和灰尘混在一起的霉味。
裴攸走在前面,把案上那摞卷宗清出来一块地方。顾衍跟在后头,他走得不快,进门后先环视了一圈,像是在心里画了一张这间屋子的底图。
他在桌案对面坐下来,接过裴攸推过来的漕运底册,翻开第一页。
日光从高处的小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摞案卷上。
“你查了两个月,”顾衍翻了两页,没抬头,“线索断在哪条线上,说清楚。”
裴攸靠着椅背,没拿卷宗,直接开口。
“三条线。一条是账,漕运衙门的损耗账跟码头的过秤记录对不上。一条是人,码头签字的那位已经死了,他的底册在死前一个月被人清理过。第三条……”
她停了一下。
顾衍抬起眼。
“第三条是粮。截走的粮有进没有出,我在京城方圆三百里查了三个月,所有登记的粮仓都查了一遍,没有一笔入库记录对得上。”
顾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粮还在,只是没人承认收了。”
裴攸没接话。
顾衍继续翻底册。日光从高窗落下来,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道浅浅的影。
裴攸移开了目光。她低头翻自己手里那册码头记录,手指划过一页一页的人名。
翻到某一页时,顾衍忽然伸手过来,手指点在她面前那一行的末尾。
“这个。”
裴攸低头看,那是一行小字批注,“漕船三十七号,十月十七日抵通州码头。”
字写得很随意,像是随手记的。
“怎么了?”
“十月十七日。”
顾衍把另一份卷宗推过来。
“这天在兵部的记录里,通州码头有驻军调防。”
裴攸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调防?”
“说是调防,但调防的时间只有一天。粮草没动,人也没走远,第二天就回原防了。”
“像在等人。”
顾衍没接话。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着那两份卷宗,日光斜斜地照在纸面上。
裴攸的指尖还停在那行批注旁边,顾衍的手没有收回去,两个人之间隔着半页纸的距离。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很淡。
顾衍先把手收了回去,靠回椅背。
“这艘船,你还查到了什么?”
“船号对上了,但船上的货单不见了。通州码头的货仓说当天没有漕船卸货的记录。”
“没有卸货的记录,”顾衍重复了一遍,“但驻军在那里等了一天。”
裴攸合上卷宗。
“王爷,通州码头的驻军归谁管?”
顾衍顿了顿,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裴攸认识他太久了,从他喝茶的节奏就知道他刚才那一下是“不想说”。
“归兵部直属。”他答了一句,然后端起白水喝了一口。
裴攸没追问。
她把卷宗摞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日光已经从高窗挪到了另一边,屋里的光线暗了些。
“申时了。”她说,“王爷还有别的要看的?”
顾衍也站了起来。他把手里那本底册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时,看了她一眼。
“通州那条线,我会去查,你别一个人往那边跑。”
裴攸整理卷宗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纸页压平。
“王爷放心,臣一个人不会去。”
这话说得干净利落,是公事公办的分寸。
但顾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先走出了档案库,脚步声沿着长廊往远了去。
裴攸站在案前,把最后一份卷宗收进柜子里。
转身时,她看见案角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素白的小纸包,巴掌大小,折得很规整。
她拿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晒干的姜丝。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包姜丝,站了很久。日光已经暗下去了,档案库里的光线发沉,但她没有点灯。
从前她喝茉莉花茶加蜂蜜,也喜欢用熟姜暖身子。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最后她把纸包重新折好,收进了袖口里。姜丝的淡香隔着纸渗出来,贴着她腕骨。
她走出档案库,锁上门。长廊尽头有光,她朝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
十月十七日,通州码头驻军调防。
那天,顾衍正好从边关回京。
他刚到京城。
她站在长廊里,光线从尽头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人在用他的名头做局。
她手在袖口里攥紧了那包姜丝,纸包隔着衣料硌着掌心。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上沾的那一点姜丝的细屑。
该告诉他么?还是再查一查?
她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