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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话   裴攸到 ...

  •   裴攸到家时,东院灯还亮着。

      她穿过二门,走的是去书房的方向,但脚步在廊下停了一息,折了个弯,往东院去了。
      推门进去时,温致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册书。
      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厨房还温着汤。”

      阿韫已经睡了,里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裴攸在温致意旁边坐下来,把袖口里那份折好的批文放在桌上,没拆开。
      温致意放下书看了她一眼,裴攸脸上的表情跟往常差不多,但她认识裴攸太久,久到能从她落座时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看出她今晚有事要说。

      “查到了?”
      “查到了。”

      裴攸顿了一下,“你父亲当年的案子里,调运批文上的签字被人改过。”
      “改之前签字的人,跟这次漕运案是同一个人。”
      温致意手上的动作没停。她把书册合上,放回桌角,声音平而稳:“谁?”
      “兵部左侍郎魏庸。”
      温致意没有说话。

      灯影落在她脸上,柔柔的一层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安静又清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父亲的案子……结案的时候,没有人质疑过那份批文。”
      “被改过了。”裴攸说,“改得很利落,当年没被发现。但旧档纸面留了压痕,我对着光看出来了。”
      温致意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折好的纸页,没有伸手去碰。

      “我父亲是被人害的。”
      这句话是陈述,她早有预感,当初之事必有隐情。

      裴攸没有回答,但温致意也不需要她回答。她把目光从纸页上移开,重新看向裴攸:“你查这个,是不是很危险?”
      “是。”
      “那你还查吗?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
      “既已查到了,”裴攸说,“我就不能当作没这回事儿,既然要查那就查到底。”

      温致意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汤回来放在裴攸面前。
      又是炖的雪梨汤,加了百合和冰糖。
      “喝了。”她说,“查案归查案,身体是你自己的。”
      裴攸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温的。

      她低头又喝了两口,放下碗时,温致意已经坐回灯下,重新拿起了那册书。
      她没有再问魏庸的事,也没有翻那份批文,她坐在那里,把书页翻到方才折角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读下去。

      裴攸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的侧影,站起来,把桌上的批文收进袖中。
      “致意。”
      “嗯?”
      “这个案子,我会查到水落石出。”
      温致意抬眼看了她一下,笑了笑:“我知道。”

      裴攸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她走回书房的路上,月光铺在青石板上,照亮了她手里那沓纸页的边缘。

      书房灯亮起来。
      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左边是魏庸的签押底册,右边是温康案的旧批文。两样都折着,都等着被翻开。
      她翻开签押底册,又对着光看了看批文底下那层旧笔痕。
      两处顿折的角度和深浅,她越看越觉得对得上。不是“像”魏庸的字,就是魏庸的字。

      她摊开一张纸,提笔把两个签押画在纸面上,左边是底册上的魏庸署名,右边是批文底下那层旧痕迹。
      她用笔描过那处顿折的弧线,在纸上落了一个字:魏。
      然后她在旁边做了个记号。

      有人涂掉了魏庸的签字,换了另一个名字,是为何?
      温致意的父亲因为这个被处死,那这个案子卷进去的人就远不止魏庸一个。

      她搁下笔,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匣子里,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她抬头,看见一只灰羽的信鸽落在窗沿上。
      她起身取下信鸽腿上的小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字迹很熟悉,是顾衍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魏庸今日下午去了工部,待了一个时辰,见的是谁,陈渡在查。
      末尾没有落款。

      裴攸把纸条在灯上烧了,灰烬落进砚台里。
      她坐回案后,重新把旧批文展开,视线落在那处被涂改的署名上方——最上面那一行写的是“青州府赈灾粮调运批文”。

      青州。

      她想了想,又抽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魏庸、漕运衙门、大理寺原推官、温康

      然后她在这些名字旁边画了几条线,把它们连成一幅网。
      网的中心空着,写谁的名字上去,她还没有定。

      她搁下笔,靠着椅背,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网,没有伸手去点灯芯,灯花在她面前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书房,灯也亮着。
      顾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魏庸的签押底册和一份兵部的人事履历。
      孟怀瑾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封刚送到的信,看完了放回桌上。

      “魏庸今天去工部,找的是工部一位郎官,两人谈了什么,陈渡没打听到。”孟怀瑾说,“但那位郎官三年前从漕运衙门调过来的,之前管的就是青州那一带的河道。”

      顾衍翻了一页底册:“温康案结案那年,漕运衙门是不是正好清过一次旧档?”
      “是。”孟怀瑾说,“说是失火。但失火的那个库房,烧的全是五年前的旧档,新档一间都没烧着。”
      顾衍翻页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

      “温康案的那份调运批文被改过,改之前是魏庸签的字。”他合上底册,“魏庸当年在青州案上签过字,为什么结案的时候被人涂掉了,换成了另一个名字?”
      “因为有人在保他。”孟怀瑾说。
      “不止是保他。”
      顾衍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桌案对面的那把旧椅子上。

      “有人在用这个案子做线,十年前是赈灾粮,十年后是漕运粮。走的是同一条路,签字的是同一个人,被涂改的也是一样的手法。”
      他顿了一下。

      “温康只是第一个被丢出去的替罪羊。”

      孟怀瑾没有接话,书房里安静了片刻,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封信用烛火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
      “王爷,这条线再往下查,可能不会只停在魏庸身上。”
      顾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裴攸今天调了温康案的旧档。”
      孟怀瑾等着他往下说。
      “他今晚大概也在看。”
      顾衍端起面前的白水,杯沿碰到唇边,又放下了。

      他想起裴攸在听风楼说那句“臣自己查就行了”时的语气干净利落,公事公办,跟三年前推开他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知道她推开他,不是因为不想让他插手,是因为她自己查到的这份旧档,牵扯到的旧人旧事,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把他拉进来。

      “明天,”他说,“让陈渡把魏庸下午见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送一份到大理寺。”
      孟怀瑾应了一声:“是。”
      顾衍摆了一下手,示意他先去。

      孟怀瑾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顾衍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签押底册,对面的旧椅子上搭着一件披风,不知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顾衍没让人收,它就那么搭着,像本来就在那里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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