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暮夏南枝

2、第 2 章 顾鹤庭抬起

　　顾鹤庭抬起头。
　　距离一下近了许多，他这才真正看清面前的男人。
　　方才隔着酒吧昏暗的灯光和来往的人影，他只觉得对方身形高挑，一身西装看起来价格不菲。如今望去，才发现男人的五官比远处看时更加出挑，眉骨深邃，鼻梁挺直，灯光从侧面落下来，在轮廓间压出几分冷淡的阴影。
　　大概是常年身居高位的缘故，他甚至不需要刻意沉下脸，只这么平静地坐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造次的压迫感。
　　顾鹤庭忽然觉得，系统管这人叫小白花，多少有点抬举小白花了。
　　刚才扣住他的保镖已经退到一旁，却依旧很有存在感地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只等男人一声令下，便能随时重新把顾鹤庭按回桌边。
　　男人淡淡道：“说吧。”

　　顾鹤庭被身后的保镖盯得不敢造次，只能老老实实解释。
　　系统的存在当然不能说。
　　他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只能挑着能够解释的部分临时编了一套：“其实也没什么。我今天就是过来坐坐，刚好看见有个男的在那杯酒里放了东西。”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酒。
　　“后来他走了，你正好坐到这里。我想着酒吧里喝这种被陌生人动过手脚的东西挺危险的，所以就想提醒你。”

　　男人微微抬着眼，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顾鹤庭脸上。
　　那视线算不上凌厉，却莫名看得顾鹤庭心里越来越没底。
　　他干脆道：“你们要是不信，可以调监控啊。刚才那个人就在吧台附近动的手，调出来一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旁边一直没出声的酒吧经理闻言，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这个……”
　　顾鹤庭转头看向他。
　　经理迟疑片刻，才道：“那一块刚好是监控死角。”

　　顾鹤庭：“……”
　　这么巧？

　　他憋了一下，又立刻想出第二条路：“那报警也行啊。把酒交给警察检测，再查一下刚才那个人，总能把事情说清楚吧？”
　　话音刚落，守在旁边的保镖脸色骤然沉下：“不能报警。”
　　顾鹤庭猛地转头看他。
　　为什么不能报警？
　　有人往酒里下东西，这不报警还留着过年吗？

　　可对上保镖明显严肃下来的神情，再想到刚才那一串什么叶家、贺家、周家，顾鹤庭脑子里忽然缓慢地冒出了几个字。
　　豪门。
　　争斗。
　　□□。
　　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为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
　　顾鹤庭十分识时务地点了点头：“好的。”

　　现在他能怎么办？
　　监控没有，报警不行，他总不能现在凭空把那个下药的人变出来。
　　顾鹤庭彻底没招了，只能重新把目光投向面前的男人。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没人明说，他也已经看出来，这里真正做决定的人显然是眼前这个。
　　“那……”顾鹤庭期期艾艾地开口，眼巴巴地望着对方，努力让自己显得真诚一点，“我现在怎么办？”

　　男人垂眸打量了他片刻，似乎仍在权衡什么。
　　半晌，他才淡淡道：“算了。”
　　顾鹤庭精神一振。
　　男人终于移开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侧过脸对身旁的人道：“顾家还不至于派这种人过来。”

　　顾鹤庭：“？”
　　什么叫这种人？
　　他还没来得及替自己争辩，男人已经继续道：“放他走。”
　　随后又唤了一声：“David。”
　　刚才那名保镖立刻应声。
　　“撤。”
　　几个人没有再多停留。

　　酒吧经理亲自将他们送了出去，方才临时拉起来的活动隔断也很快重新撤开。被挡在外面的音乐声和说笑声骤然涌了回来，灯光重新在桌面和人群间来回晃动，刚才那场莫名其妙的盘问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顾鹤庭站在原地，脑子还有点发蒙。
　　所以……
　　这就结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泛红的手腕，又抬眼望向那群人离开的方向。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尤其是系统。
　　从刚才那句“松开他”以后，它便安静得异常，半点动静都没有。

　　顾鹤庭正准备问问它到底怎么回事，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十分客气的声音：“先生。”
　　他转过头。
　　刚才还忙着送人的酒吧经理已经重新站到了面前，脸上挂着标准又职业的笑容，双手递来一张账单：“您好，麻烦结一下账。”
　　顾鹤庭低头扫了一眼。
　　蓝色妖姬：388元。

　　顾鹤庭眼前顿时一黑。
　　三百八十八。
　　几乎赶得上他小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刚才又是扔纸条，又是挤人群，最后还莫名其妙被人按在桌边盘问了半天，任务到底算没算完成暂且不说，现在居然还要倒贴三百八十八。

　　顾鹤庭沉着脸付完钱，转身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那杯酒还安安稳稳地摆在桌上，杯里的冰已经化了不少，杯壁外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顾鹤庭愤怒地盯着它半晌，伸手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一滴都不能浪费。

　　等杯底彻底见空，他心里总算稍微平衡了一点，这才把空杯往桌上一放，气势汹汹地走出了酒吧。
　　然后没走几步，眼前的世界忽然晃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墙，下一秒，却只觉得头顶的灯光连成了一片，连脚下的地面都像跟着倾斜起来。

　　不对。
　　这感觉非常不对。
　　顾鹤庭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脑子却越来越沉。刚才还只是有些发飘，不过短短一会儿，整个人便已经像踩在棉花上，连站稳都变得困难。

　　难道……
　　那杯酒也被下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鹤庭顿时一个激灵，连酒意都仿佛被吓散了些。
　　毕竟从头到尾，他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男人那杯酒上，自己的酒送来以后便一直搁在桌边，期间有没有人靠近、有没有被动过，他还真没仔细留意。
　　不会这么倒霉吧？
　　顾鹤庭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赶紧摸出手机想报警，可屏幕才刚亮起来，眼前那些字便已经晃成了重影。
　　他努力辨认半天，连解锁密码都没能输对。

　　事实上，那杯酒倒是干干净净。
　　只是顾鹤庭显然不知道，蓝色妖姬虽然名字听起来温温柔柔，酒里掺的却不止一种烈酒，入口又被糖浆和果味压去了大半辛辣。他平日里几乎不碰酒，刚才又抱着三百八十八一滴都不能浪费的决心，一整杯直接灌了下去，直到走出酒吧，后劲才终于慢悠悠追了上来。
　　顾鹤庭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自己很可能遭了暗算。
　　而且马上就要不省人事。
　　这个认知让他本能地攥紧手机，撑着墙又往前挪了几步。可没走多远，膝盖便忽然一软，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墙面往下一坠。
　　他还想撑住，手掌却只在墙上徒劳地蹭了一下，最后还是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夜里的风从街口穿过来。
　　顾鹤庭靠在酒吧外的墙边，脑袋越来越低，没多久便彻底没了动静。
　　这一带夜生活出了名的混乱，凌晨醉倒在街边的人并不少见。运气好些，不过是在这里睡上一夜，第二天腰酸背痛地醒过来；运气若是差一点，身上的手机钱包还在不在，就得另说了。

　　不远处，一辆黑色加长轿车缓缓驶出酒吧后方的停车区。
　　雪亮的车灯沿着路边扫过去，先掠过几辆停着的车，又从顾鹤庭身上一晃而过。
　　坐在副驾驶的David原本正在低声汇报什么，话说到一半，目光却随着那道车灯往外一偏。
　　他声音一顿。
　　“停车。”低沉醇厚的声音从后座位置传来。

　　司机立刻踩下刹车，车身稳稳停在路边。
　　David降下车窗，探身往外看了一眼。
　　顾鹤庭已经彻底歪倒在墙边，David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身朝后座低声道：
　　“老板，是刚才那个姓顾的。”
　　他顿了顿，又朝窗外扫了一眼。
　　“要管吗？”
　　……

　　第二天早上，顾鹤庭是被刺眼的阳光照醒的。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下意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动作却很快停了下来。
　　被子？
　　顾鹤庭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天花板。他愣了半晌，才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床边安安稳稳放着的手机，脑子还有点发蒙。
　　这是他家。
　　可他昨晚不是都已经醉得倒在酒吧门口了吗？
　　这样居然都能自己摸回来？
　　顾鹤庭认真回忆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起来，反倒逐渐对自己生出了几分敬佩。都醉成那样了，居然还能凭借身体本能精准找到回家的路，甚至知道给自己盖好被子。
　　看来他比自己想象中厉害得多。

　　一直从昨晚装死到现在的系统终于在这时有了动静，欢快地冒出来打招呼：【早上好，宿主！】
　　顾鹤庭脸上刚刚浮起来的几分自我欣赏顿时消失，没好气地问道：“你还知道出来？”
　　系统没有半点心虚，声音依旧十分欢快：【检测到宿主已清醒，是否查询昨夜任务记录？】
　　顾鹤庭本来还有一肚子话想问，听见任务记录，还是觉得正事要紧，于是暂时把账记下：“查。”

　　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
　　【主线剧情收录记录更新——】
　　【第1幕：酒吧危机。】
　　【剧情要求：命定小白花遭人暗算，霸总及时出手，于危急时刻救命定小白花脱离险境，并说出指定台词。】
　　【当前状态：收录失败。】
　　这个结果顾鹤庭已经猜到了。毕竟昨晚真正被人按在桌边、等着别人说出那句“松开他”的人是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场英雄救美都和原本的剧本差了十万八千里。

　　面板忽然往下一跳，紧接着，系统比刚才还要欢快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但是——】
　　【第69幕：醉酒归途。】
　　【剧情要求：霸总醉酒失去行动能力，坚强善良的小白花心生不忍，亲自将霸总安全送回家中。】
　　【收录成功！】
　　顾鹤庭脑子里嗡的一声，难以置信地问道：“哈？”
　　系统显然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恭喜宿主成功解锁并收录第69幕剧情！】
　　顾鹤庭盯着那行字，好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

　　说起来，这套霸总系统所谓的主线任务，并不是让顾鹤庭按照固定顺序完成一条从头走到尾的剧情线。系统内部收录了一整套名为《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经典剧情模板，从相遇、英雄救美、强势撑腰，到醉酒照顾、同居、误会、追妻等等，应有尽有。
　　顾鹤庭需要做的，就是和系统指定的命定小白花不断触发并完成其中的剧情。每完成一幕，相应剧情便会被系统正式收录，直到整套主线达到最终完成条件，他才能拿到系统承诺的那笔巨额奖励。
　　原本昨晚应该收录的是最前面的酒吧危机。按照系统给出的剧本，命定小白花遭人暗算，周围还有一群豺狼虎豹虎视眈眈，顾鹤庭这个霸总便要在关键时刻及时出现，将柔弱无助的小白花从水深火热之中救出来。
　　结果柔弱无助的小白花安然无恙，顾鹤庭这个负责救人的霸总反倒先被人按在了桌边，第1幕也就这么光荣地失败了。
　　谁知道兜兜转转一圈，前面的剧情没能收录，排到后面的第69幕反而莫名其妙先亮了。

　　顾鹤庭盯着“坚强善良的小白花亲自将霸总安全送回家中”那一行字看了半晌，原本还有些混沌的脑子终于缓慢地转过弯来。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迟疑着问道：“所以……昨天是他把我送回来的？”
　　系统立刻高高兴兴地回答：【是的！】

　　顾鹤庭坐在床上沉默良久，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昨晚那个西装革履、身边跟着保镖、一句话就能让所有人听令行事的男人，终于问出了那个从昨晚开始便一直盘旋在心里、却始终没找到机会说出口的问题：
　　“你是不是绑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