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巡录》栖麓行

6、小侯爷 坠马案

　　翌日一早，苏如意前脚刚跟着苏青山踏进县衙值房，后脚萧庭蘅就跟了过来。
　　他在值房中扫视了一圈——昨日白天搜宅、傍晚问话、深夜整理记录，这会儿大多数人都神情恹恹的。
　　衬托的刚刚饱餐一顿这会儿兴致正高的苏如意格外显眼。

　　“苏捕快，随本官去一趟京城。”萧庭蘅道。
　　苏如意指指自己，指指苏青山，疑问直接写在脸上。
　　可惜，萧庭蘅喊的是“苏捕快”，不是“苏捕头”。

　　萧庭蘅补了一句，“昨日我命人往大理寺递了条子，要带人去查一查宋明瑶未婚夫的案卷。”
　　宋明瑶即是宋御史家的大姑娘，宋御史一案的相关案卷中只记录了她因未婚夫武安侯嫡子赵钰病逝，殉情而亡，并没有说她未婚夫因何原因病逝。

　　“那位小侯爷不是普通的病逝？”苏如意问。
　　萧庭蘅简单吐出两个字：“坠马。”

　　苏青山冲着女儿摆了摆手，接过徒弟孝敬的茶，惬意地抿了一口：“去吧，别给阿爹丢人。”

　　来到县衙门口，苏如意心道不好，怕是真的要丢人了。

　　萧庭蘅上了马车，等了一会儿没动静，掀开车帘子，疑惑地望向苏如意。
　　苏如意一摊手：“县令大人，我只会骑马，没学过驾车。不然，我去喊个会驾车的来？”
　　萧庭蘅看了看日头，道：“不必。让人备马，我们骑马过去。”

　　今日的大理寺似乎格外忙碌，官吏们来去匆匆，偶尔抓着相熟的人交代几句，又立刻有人催命似的忙去了。

　　二人到时，恰预见秦主簿刚从值房出来，正叫住一个书吏说话。
　　苏如意随意打了声招呼，不想多打扰。

　　谁知秦主簿看到苏如意，忽然便瞪大了眼，一脸懊恼地“唉呀！”了一声。
　　“贤侄女！是我对不住你，近日有消息说大盗黄威出现在京城附近，整个大理寺都在忙这事，我竟将你托我的事忘了个干净！”
　　“昨日那王进巳时不到出了京，约莫申时回来的。盯着他的人将此事报给我，我竟没想起来派人去和你说一声。”

　　苏如意与萧庭蘅对视一眼——昨日混在围观邻人间的那个人，是王进的可能性更大了。
　　只可惜杏花巷的人都不曾认真去看那人的样貌，说来说去无非是些样貌猥琐、令人生厌的话，画不了画像。

　　“多谢秦伯父。今日进城时，我们也瞧见了海捕的文书，想来大理寺应当很快就能将此人捉拿归案。”
　　秦主簿摆摆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另一名主簿拉走了。

　　大理寺文书房内，书吏翻出了武安侯府小侯爷赵钰坠马案的案卷。

　　二月十五，赵钰与友人李平游自京郊游玩归来，于距城门口三里处意外坠马，当即昏厥。
　　后被抬回武安侯府救治，武安侯入宫求来御医。御医诊断，赵钰左臂骨折，左腿被马踏伤，最严重的是他落地时头磕在了石块上，受到重创。
　　太医言，若赵钰三日内能醒来，尚有一线希望。
　　然赵钰始终未能苏醒，终于在二月廿八那日病故。
　　临终呓语有“对不起”和“我不知”之眼，问及亲眷好友，皆说不知其意。

　　“宋明瑶于二月三十殉情，倒是说得过去。只不知这宋明瑶与赵钰是否当真情深似海，乃至以命相随？”苏如意叹息。
　　萧庭蘅沉声：“赵宋两人婚约虽是从小就订立的，但赵家此前都随着老侯爷在东边驻军，今年才回京。宋明瑶殉情之事传出，京中才知两人有婚约。”

　　苏如意翻了翻案卷，上面并没有这样的记录：“这些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萧庭蘅道：“我本是京城人士。”

　　“难道是宋家人为了虚名，杀死宋明瑶假称殉情？”苏如意猜测。
　　但立马又自己否定了：“此举于宋家来说百害而无一利。也就前朝讲究守贞的虚名，本朝和离再嫁都是常事。如今女帝当政，想来那宋御史更不敢如此。”

　　萧庭蘅伸手点了点案卷上的一个名字：“李平游。”

　　李平游是吏部李侍郎幼子，因在家中年纪最小，几乎被家中惯坏了。文不成武不就，将近及冠之年依旧还是白身，不肯入仕。
　　不过他倒是个乖觉的，违反律法的事情是不敢做的，每日里也就吃吃喝喝、逛逛花楼。
　　相比起那些赌光家财、打杀下人、为祸一方的纨绔子弟来说，已经很让人省心了。

　　如今京中人人皆知，陛下将宋御史一案交由万年县审理，因此二人即便只有万年县县衙的身份腰牌，也顺利进入了李侍郎府。
　　喝过一盏茶，才有小厮扶着微醺的李平游回来。

　　李平游许是酒意正上头，一听赵钰的名字，当即就哭嚎了起来：“唉哟，我的赵兄啊……都是我不好，没能拉住你啊……早知如此，我就不带你去耍了啊……”
　　让人恍惚以为正身处赵小侯爷的灵堂之上。

　　苏如意看向那个小厮：“你家少爷和赵小侯爷出京那日，你跟在身边吗？”
　　小厮摇摇头：“那日少爷说要和小侯爷去游猎，没让任何人跟着，就他们两人。小侯爷坠马后，少爷吓傻了，还是路过的好心人去侯府报信的。侯府的人把小侯爷抬回侯府，少爷也跟着去了，没想到要和府里说一声咱们府上也是听说出事了之后，一路找到侯府才找到少爷的。”

　　许是被盘问了很多次，小厮回答的很是详细。

　　萧庭蘅冷下脸，手指扣了扣桌子，看向李平游。
　　“李平游。”

　　他冷着脸很是吓人，声音也极为严厉，李平游哆嗦了一下，酒醒了大半。

　　“什、什么事？”
　　“赵钰坠马那日，你与他二人出京游猎？”
　　“正是。”
　　“既是游猎，为何不带仆从？既是游猎，为何没有猎物？既是游猎，当时马上可有弓箭？”

　　李平游僵住了。

　　萧庭蘅不给他时间想说辞，催道：“本官问你话，你须得据实以告。”

　　李平游即便是吏部侍郎爱子，但终究是白身。而萧庭蘅，是官。
　　况且，李平游作为京中有名的纨绔，也曾听说过萧庭蘅此人。

　　“萧公子……萧县令。”他乖觉的换了个称呼，“这事，我爹不让说。侯爷也不让说。”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苏如意险些没能听到。

　　萧庭蘅不吃这一套，只说：“如今陛下命万年县县衙彻查宋御史一案，赵钰坠马案亦牵涉其中。若敢隐瞒什么，将来被本官查出来了，你便自去陛下圣驾前辩解吧。”

　　“别、别啊……”李平游急了。
　　他最有自知之明了，要命的事不做，惹不起的人不惹，每日里花银子享乐，多好啊！
　　怎的，就让他掺和进这种事里了！

　　“其实吧，这事也不是为了我才瞒下的。”李平游心底衡量了一下哪个更不好得罪，终于是破罐子破摔的开了口，“那日我是带赵兄去喝花酒了。”

　　“喝花酒？本官记得赵钰身上领着军职。”
　　“所以我爹和侯爷不让我说啊！”李平游叹气，“他们说，赵兄人都没了，实在不好再给他身后名添上污点了，我一想也是，大理寺的人来问时，就扯了个谎说是去游猎了。”

　　苏如意问：“赵钰有军职，不能去花楼。你带他去哪儿喝的花酒？”
　　李平游这会儿很是坦荡，问什么答什么：“万年县有一处私宅，想喝花酒的官吏们都偷偷往那儿去。”
　　“杏花巷？”苏如意问。

　　“你们连这都查到了？”李平游对玩乐之外的事并不在意，虽知道宋御史家失踪的人都被杀了，却不知案发地就在万年县杏花巷。
　　他以为是万年县的人自己查到的那处宅子，这下更坦诚了：“我一个白身，平时都去天香楼、万花楼一类的地方，那处私宅还是一次在天香楼喝花酒时，无意间听人说起的。那日我带赵兄去时，其实自己也是第一次去 ”
　　“那日赵兄也是，跟撞邪了似的！我们去得晚了些，刚进宅子便听见里头传来了琴声，想来是那花娘已经登台了……听人说那花娘可谓一绝！”李平游说着，面上竟有几分惋惜：“可惜赵兄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明明是他走在前头先进了屋，却立马面色大变拽着我转头就要走，害我都没能看那花娘一眼。”

　　“又没见到……”苏如意轻声。
　　“什么？”李平游问。
　　萧庭蘅道：“与你无关，你接着说。”

　　“哦，赵兄他执拗起来真是十匹马都拉不住！不管我怎么劝，非要拉着我回京。我虽爱玩，却最是讲义气，见他真的着急，也只能答应了。”
　　“唉。”李平游又叹了一声，“若能知晓知后来的事，我当时定会拼命拦下他，无论他说什么，也绝不让他即刻回京。”

　　“赵钰因何坠马？”

　　李平游连连摆手：“这可真和我无关啊！赵兄他……他就是自己掉下马的！”
　　“打从那私宅出来，赵兄便一直魂不守舍的，连着好几次走错了路，我只能一路盯着他。”
　　“他坠马时，我也身手去拉了……只是发生得实在太快了，终究没拉住……”

　　“他坠马前，有没有同你说什么？”苏如意问。
　　“他一路都在自言自语，没跟我说话。我问他在说些什么，他也不搭理我。”

　　苏如意想了想，又问：“你可知宋明瑶殉情一事？”
　　“赵兄曾与我说过，他幼时有一回跟着老侯爷回京述职，与宋大姑娘在一处玩了几日。回去后也时有通信。只是后来年纪渐大，赵兄开始跟着父祖上战场，便断了通信。”
　　“要我看，赵兄对宋大姑娘是有情的。如今，只愿他二人能在地下相守……”

　　苏如意没忍住嗤笑一声。
　　有情还跟着李平游去喝花酒？这位赵小侯爷的情，不过如此。

　　萧庭蘅看了苏如意一眼，示意她收敛一点。
　　世人讲究逝者为大。当着友人的面耻笑死者，终归不好。

　　苏如意咳了声，问：“既然赵钰说曾有过通信，是否再去宋府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