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巡录》栖麓行

3、宋御史府 匆匆赶回的

　　天色未明，苏如意便带着薛来等待了京城正德门口。

　　昨日程望在万年县和京城间跑了几个来回，终于是办完了宋家人认尸的事。
　　杏花巷宅子内五具尸体，确定就是御史宋怀仁、夫人王氏、少爷宋琮、管家宋福和嬷嬷赵氏。

　　等程望在帮着把尸骸运回京城宋御史府、再回到万年县县衙，已是累得几乎脱力。匆匆和萧县令报告了这次的差事，软着腿便飘回家了、
　　苏如意当时瞧见了一眼，只觉得他整个人就像是一日之内老了十岁，都快和自家阿爹一个年纪了。

　　因而接到第二日一早前往京城的差事，苏如意决定换个人祸祸。

　　薛来在好梦正酣时被苏如意拉了起来，本就没有睡醒，在城门口等候时更是一阵阵犯困。
　　若非苏如意伸出援手扯住了他，只怕当场就要跌下马去。

　　寅时三科，问星楼晓鼓响起，正德门缓缓打开。

　　苏如意与薛来牵着马，一路来到通贤街。
　　通贤巷紧挨着南城墙，宋御史府位于街口口，出门几步远便是一处市集，这会儿早市的摊子才刚刚支起来，赶集的人不过三两个。

　　宋御史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厅略显寥落。
　　苏如意随意找了个摊主，打听起来。

　　“唉，你也听说了那家的事？前两天差爷们还围着呢。可怜啊，好好的一家人，大姑娘没了，老爷夫人和少爷全找不见了！不到一个月，这个家就散了。”
　　这摊主格外健谈，见苏如意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接着说道：“我跟你说，外头传的都是宋家主家三人都丢了，其实啊，那夜还丢了两人。两一个是管家，一个是嬷嬷。”
　　“那管家，我见过好几回。原本他每日都要送那位老爷出门上朝，诶，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唉，自从出事后，那家的大门再也没有这么早打开过。可惜了……”

　　摊主把一句可惜说得格外凄婉，然而下一句却话锋一转：“客官，吃包子吗？”
　　嘴里问着，手却已经打开了笼屉，长长的筷子已然夹起了一个白白胖胖、蓬松暄软的大包子。
　　再一看，摊主双眼中明晃晃写着一句话：听我说了这么多，今天这包子你必须得买！

　　昨夜的一碗汤面给苏如意吃美了，早没了对包子的芥蒂，而薛来又没去过杏花巷——摊主成功拉到了大生意。
　　十个巴掌大的包子满满堆了两盘，一人一碗清汤，两人吃了个肚圆。

　　过了卯时二刻，宋御史府的大门终于打开。
　　此时苏如意和薛来早已吃完包子，正一点点品着碗底最后几口清汤。
　　包子摊主来来回回擦了五次桌子也没能送走这两位客人。

　　“老板，结账。”苏如意放下几枚铜钱，站起身来。

　　宋御史府内不知为何闹了起来，杂乱的人声、脚步声即使在市集也能听见。
　　几个身披麻布的人走了出来，将白色布幔挂上门匾，取下大门两侧的灯笼换成白色。

　　二人来到门前，只见府中一片混乱。
　　有的下人在搬东西，有的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更有甚者挎着包袱想往府外走，半点不见寻常人家治丧时的肃穆景象。

　　苏如意拦住一个往外跑的人，问道：“你们这是往哪儿去？”
　　“老爷一家都没了，王舅爷好心，我们能拿银子自赎。我给了银子，要回乡去。”那人说着，不耐烦地想扒开苏如意的手，“我急着赶路，别挡着。”

　　苏如意横剑拦在门前，高声道：“宋御史一家的案子未结，诸位的身契都被压在官府里。我劝你们莫要擅自离开，以免被当做逃奴抓捕。”

　　众人不论原先在做什么，一时都停了下来。
　　一人开口问道：“可是王舅爷已经收下我们的自赎银子了……”

　　苏如意问：“这位王舅爷手里有你们的身契吗？把身契还给你们了吗？你们去官府消籍了吗？”
　　众人俱是摇头。
　　“回去吧，等案子了解，自会有人来安排你们的去处。”

　　“现在，谁来跟我说说，这王舅爷是怎么回事？”

　　不多时便有一人被推举出来，自言是府上管事，但不如管家宋福得老爷信重，只是管些杂事。
　　“王舅爷是夫人的表哥，名王进。每年有大半时间居住在府中，与老爷也很是亲厚。老爷一家出事前几日，王舅爷便去了南边老家。收到了报信才紧赶慢赶的回来。”
　　“昨日午后官府来找人去认尸，也是王舅爷去认的。认完回来就同我们说老爷一家都没了，让我们交了自赎银子各寻去处。”

　　出事前几日去了南边？
　　苏如意连忙追问：“王进是哪一日去的南边？”
　　管事回道：“具体哪一日……小的实在不清楚。王舅爷不是日日住在府上，我们做下人的也不好瞎打听王舅爷的行踪。只是在大理寺上门问话时，才有人想起上个月王舅爷曾提过一句，要回一趟老家，写信去问，果然在那。”
　　“宋大姑娘出事的时候，王进可在京中？”
　　管事一愣，似是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回想了一下，答：“在，那日午间小的路过老爷书房，恰瞧见王舅爷从书房里出来。”

　　苏如意按下心中的一些猜想，问：“你可知王进老家何处？他不在府上住的日子里，又住在哪？”
　　“王舅爷和老爷一样，都是商南来的，夫人的娘家也在那儿。至于王舅爷的住处……”管事摆了摆手，“不曾听说过。只知道大约在京城附近有一处宅子。”

　　苏如意倒是大致猜到王进的住处。
　　昨日县衙的书吏已经查到，杏花巷那处宅子的主人，正是叫做王进。
　　此王进大概率就是彼王进。

　　在宋御史府的库房门前，薛来终于堵到了王进，苏如意也很快赶来。

　　王进此人身材精瘦，尖嘴猴腮吊梢眼，生得一副奸滑样。
　　听闻二人是查宋御史案的捕快，他一脸哀色，说话间带上了哭腔：“我表妹和外甥都去了，宋兄也不在了，我不得不强撑着为他一家打理后事啊！”
　　薛来气笑了：“我来时你正拿那斧头劈库房门呢！打理后事？我看是盗取家财吧！”
　　苏如意顺着薛来所指的方位看去，一把生锈的斧头倒在花丛里。

　　王进陪着笑：“清点家财，清点家财，不是盗取。这打理后事也包括清点家财啊。”

　　苏如意不想与此人废话，直接问道：“万年县杏花巷那处宅子，是你的吧？”
　　王进一僵，小心道：“是是是，是小人的。”
　　“那宅子是做什么用的？”
　　王进说话愈发谨慎了：“小人买那宅子原本是想自己住的，可那地儿风水不好，小人住了些时日便又搬回来了。”
　　苏如意打量着他的神色：“你知道你表姐一家就是死在那处宅子吧？”
　　“知道。知道。小人昨儿就是跟着程捕快去那里认尸的。”王进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
　　“这案子……”苏如意逼近半步，“不会是你做的吧？”
　　“不不不！”王进蹭蹭蹭往后退了几步，“小人都快有一年多没去那儿了，钥匙都不知丢到何处去了。”
　　王进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小人方才不是说过，那宅子风水不好？要我说，怕是宋兄他们冲撞了什么妖魔鬼怪，这才横尸在那座宅子里。”

　　王进说完，自己很是认可地点了点头。
　　苏如意只觉得好笑。方才开口还带着哭腔呢，这会儿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只差没明说表姐一家死于怪力乱神纯属活该了。

　　事情问到这儿，也问不出什么了。
　　王进这样的人，苏如意不想与他说些什么，又应付了几句节哀顺变之类的话，便带着薛来告辞。
　　临走前，苏如意补了一句：“你既然要为宋御史一家打理后事，这府上的下人便也交由你来约束了。对了，收了人家的自赎银子记得还回去，案子没结，赎不了。”
　　“竟是这样？小人不知道这规矩，险些坐下错事，还好有差爷您的提醒。小人立马就去把银子退给他们。”王进咬着牙应了。

　　回万年县前，苏如意去了趟大理寺。
　　苏如意刚能跑会跳的年纪，就被苏青山带在身边一起上值，一起查案，有时也会陪苏青山来大理寺送案卷，与大理寺的人也算熟悉。
　　苏如意托了苏青山的好友秦主簿，让他派人盯着宋府，尤其要注意王进的动作。

　　“那个王进说话时有些过于小心了，倒像是在极力隐藏着什么事。尤其是提到杏花巷宅子时，王进总是格外紧张。 ”回到万年县县衙，苏如意也是这么和萧庭蘅说的。
　　萧庭蘅正在看公文，闻言头也没抬：“既如此，明日本官便派一队捕快再去搜搜那宅子。”说着，搁下笔，抬头看向苏如意：“你带队。”

　　“我？”苏如意讶异道。
　　虽然她自小就跟着苏青山办案，但认真论起来不过刚来县衙半日，竟然就让她独自带队了？

　　萧庭蘅点头：“苏捕头腰伤未愈，程捕快接了他手里的事务，一时半会脱不开身。明日我会与你同去。”

　　苏如意松了口气。
　　倒不是她胆怯了，她勇归勇，可这毕竟是死了五个人的命案，甚至宋大姑娘的死因可能也有疑点。
　　人命关天，她不得不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