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巡录》栖麓行

2、殉情 多灾多难的

　　女帝高坐明堂之上，案上摊着几本奏状，睨着眼看向跪在御前的人，喜怒难辨。
　　“你是说，你怀疑万年县杏花巷院子里死的人，是宋御史府上丢的人？”

　　萧庭蘅答：“是。虽然因案发时日已久，难以分辨死者样貌。死者人数、仵作勘验所记录的衣着、体貌、特征、案发时间都与宋御史府失踪案对得上。”
　　“况且，那院中的落叶下还找到了此物。”萧庭蘅取出银鱼符碎片，交予大监呈上。

　　女帝转头看了眼大监手里的东西，问到：“这是何物？”

　　“银鱼符残片。”见大监拿起残片仔细辨认，萧庭蘅又补了句，“这是鱼尾。”
　　大监又谨慎地叫了个小内侍取来一枚全新的银鱼符，比对过后才对着女帝躬身道：“陛下，确是银鱼袋残片。”

　　萧庭蘅又道：“按制，五品至三品官员须随时佩戴银鱼袋，若有损坏或丢失，须上报司造监更换新鱼符。臣已去司造监询问过，今日十日以来，并未有人去司造监上报过鱼符有损。”

　　“让宋府的人去认认吧。若真是，便送回宋府治丧。”女帝沉声道，又吩咐大监：“毕竟是朝廷命官，去告诉大理寺，失踪案查了十日查成了命案，这命案便限期七日，朕要他们必须破案！”
　　“陛下。”萧庭蘅深深一拜，“此案发生在万年县，恳请陛下将此案交由县衙来侦破。”
　　女帝沉吟了一会：“准。大监，找个人带他去大理寺取案卷。”

　　“萧庭蘅。”女帝突然唤道。
　　“臣在。”
　　“朕知道，你有宰辅之才。若你能在七日内侦破此案，朕便将你调回京城。”
　　“谢陛下。”

　　萧庭蘅退出明堂前，悄悄抬眼看向女帝。

　　女帝如今已到知天命之年，两鬓已然染上霜色，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倾城容颜。
　　她在大监的搀扶下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连枝灯为女帝的身影打上一层光晕，不知为何，萧庭蘅竟在女帝脸上看到一丝柔和。

　　“万年县啊……”

　　直到离开皇宫，萧庭蘅没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女帝那声叹息。

　　万年县县衙值房，苏青山斜斜倚坐着，身前摆着闺女的孝敬——一大碗骨头汤。
　　徒弟薛来刚为他贴好了膏药，此时正满怀孝心地为他捏肩。
　　神仙日子，不过如此。

　　“师姐，师父是扭伤了腰，喝骨头汤有用吗？”好徒弟什么都好，就是眼神不好——不会看颜色。
　　苏青山啧了一声：“这是你师姐的孝心，懂不懂啊？”
　　薛来挠挠头，不敢做声。
　　苏青山给徒弟的脑瓜子来了一下：“你进县衙都快三年了，可别被你师姐比过去。”
　　“师姐是师姐，输给师姐不丢人。”薛来一脸憨样，苏青山简直没眼看。

　　“说起来，杏花巷那个案子怎么样了？”苏青山问，“也不知为何今日县令竟没来县衙，程望也不在。”
　　苏如意道：“县令昨日说那案子涉及京官，要进京一趟。程叔大约是跟着一块去了。”

　　“京官？”
　　苏青山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赶忙追问：“哪个京官？不对……你先同我仔细说说案情。”

　　苏如意便仔细将昨日的事说了。
　　“县令昨日提到个人，宋御史。我问他宋御史是谁他也不理我，正想等他从京里回来再问问。”

　　苏青山却是恍然：“宋御史啊，这案子我倒知道些。”
　　苏如意气道：“这是旧案？”
　　苏青山摇摇头：“倒也不算是旧案。这案子，原本是个失踪案，没想到啊，最终竟成了命案……”

　　十日前，京城，宋御史府。
　　书童吉安和婢女紫枝在正房门口急得团团转，青叶慌慌张张冲进院门，被门槛拌了个趔趄。
　　紫枝赶紧上去扶她：“福叔呢？”
　　“福、福管家……”青叶气都没喘匀，硬撑着一字一字说：“也不见了！”
　　很快正院另外两位婢女也回来了，带回来两个坏消息：少爷宋琮、夫人的心腹赵嬷嬷也不见了。
　　加上正院失踪的宋御史和王夫人，宋家一夜之间无声无息丢了五个人！

　　事情报到京兆府，京兆府上报大理寺，大理寺问遍宋家所有下人，都只说昨夜并无异常。
　　只是一大早书童在内院门前等宋御史上朝、丫鬟进屋去伺候梳洗时，才惊觉老爷和夫人都失踪了。

　　“大理寺发公文令各州县协查，没想到他们竟都死在了杏花巷。”苏青山说着，叹了一声，“听闻，宋家如今无人做主，只剩些个下人被大理寺的人圈在府里，惶惶不可终日。”
　　苏如意问：“宋家只有宋御史、夫人和宋少爷？族里也没人了？”
　　“这事阿爹找相熟大理寺主簿打听过，那宋御史也算世家出身，商南宋氏，不过是旁支中的旁氏，又是庶出，和族里几乎没有往来。早年甚至险些因家贫无法进学。即便后来官至御史，也依旧不被族里所重视。”
　　“至于家人……宋家还有一位长女，是宋御史原配所生，生即丧母，不被父亲所喜欢。”苏青山说着，颇有些不忍，“在宋家失踪案前七日，那位宋大姑娘因未婚夫去世，自缢殉情了……”

　　苏青山自己也是有女儿的人，因而对宋小姐的死难免有几分怅然。

　　“七日？莫不是宋大姑娘头七还魂，把宋御史等人一块带走了吧！”薛来冷不丁的来了一句。
　　苏青山瞪了他一眼：“莫要乱说。”

　　马车稳稳在县衙门前停下。
　　萧庭蘅避过了程望来扶他的手，轻松跳下马车，转身要去搬车里的东西。
　　程望连忙冲着门口的差役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搬卷宗，难道还要县令大人亲自动手？”
　　两名差役忙不迭上前，一人接过萧庭蘅手中的卷宗，另一人掀开帘子一看：“嚯！这么多！”
　　“多就再去喊几个人来！”程望斥道。

　　不一会儿，在县衙的捕快、差役们都出来了。
　　就连伤了的苏青山也撑着腰，由薛来扶着赶了过来。

　　“县令大人，这些卷宗是……”饶是苏青山当了数十年的捕头，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卷宗。
　　“进去再说，苏捕头腰伤未愈，实在不必出来。”萧庭蘅走在前头，解释道：“宋御史一案，陛下将案子交给我们县衙来办。马车上的都是大理寺有关宋御史失踪案的卷宗，当时因案情没有进展，大理寺问遍了宋府全部下人、周围三条街的左邻右舍、商南宋氏在京的全部族人和他们的下人以及邻居……”

　　“问了这么多人？”苏青山光听着就觉得累，“如今看来，方向就错了。大理寺的人在京城里头忙的脚打转，人早死在杏花巷了……”
　　萧庭蘅看着值房书案上渐渐堆成山的案卷，道：“这些案卷虽然带回来了，但也不必全然跟着大理寺的办案路子走。我们就只当这是一个新案子。”
　　“是该换个方向查。”苏青山赞同，又笑说：“方才薛来那小子还说呢，杏花巷里躺着的那五个怕不是被宋大姑娘头七还魂给带走的！”

　　等全部案卷规整完毕，眼瞅着萧县令回了他自己的值房，苏如意一手苏青山一手薛来，拉着就要去祭五脏庙。

　　包子这几天是决计不想吃了，馄饨……似乎也在杏花巷口见过摊子，不吃不吃。
　　烧饼略干，酒菜太奢靡，清粥有些简薄……
　　三人出了衙门溜达了一圈，终于在卖面条的摊子上坐了下来。

　　一人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浇上一大勺卤子，足以在春日的傍晚让人暖和起来。
　　苏青山又摸出一块私房银子，支使徒弟去买来一海碗红烧肉。
　　苏如意吃的头都不愿抬起来，直说今夜能多打两套拳。

　　话虽这么说，入夜，值房灯火通明，全县衙的捕快一个不落全在这里挑灯夜读。
　　包括贴着膏药的苏青山。

　　苏如意在卷宗中翻找了一会儿，挑出宋明瑶殉情案的案卷，搬了条长凳半躺着翻看乐了起来。
　　案卷只有薄薄一本，统共也就几页纸。

　　二月三十，宋明瑶用过午膳，和贴身丫鬟清音说自己有些乏了，要回房小憩一会，让她去和夫人的丫鬟一起做针线活——这是往日常有的事，清音并未觉得有异。
　　一直等到掌灯时分，夫人派自己的心腹赵嬷嬷去唤宋大姑娘用晚膳。赵嬷嬷隔着门喊了几声得不到回音，便直接推门要进入屋内。
　　可门刚一打开，赵嬷嬷便被吓得瘫软在地——宋大姑娘直挺挺的悬在梁上，竟早已自缢。
　　管家宋福闻讯赶来，一面让人去通知宋御史和夫人，一面让人去京兆府报官。

　　后面还有几份院中下人的供词，都说自从未来姑爷病逝，大姑娘时常面有哀色，神思不属。

　　苏如意翻到最后一个，发现那是一份恳请免勘验状，上面写着“小女夭亡，为人父母者不忍扰其骸，乞免仵作勘验之事”。落款是宋怀仁，正是宋御史的名字。

　　院中下人的供词没什么有用的内容，那些人通常也不会接近宋大姑娘的闺房。
　　苏如意从中把清音、赵嬷嬷、宋福的供词抽了出来，再次翻看了一遍。

　　赵嬷嬷、宋福都在宋明瑶死后第七日失踪，又十日后被发现死在万年县杏花巷。
　　那么清音……

　　苏如意环顾四周齐齐埋头案卷的同僚们，略微提高了声音：“有谁看到了宋大姑娘的贴身丫鬟清音的供词？”
　　众人俱是摇头。

　　苏如意无奈，任命地放下手中的案卷，起身从书案的“小山堆”上又取了一份案卷看了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有一人道：“这份供词提到了清音，说她在宋大姑娘死后便被夫人开恩放出去了。”
　　“我这儿也有！”薛来说：“这人是前院小厮，和那清音私底下有来往，没敢让主家知道。”
　　薛来边说边看，忽然“嘿”了一声：“这人真是，不敢让主家知道两人有来往，对着大理寺的人倒是很敢说。”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大家都凑了过去。
　　“看看他说的，清音作为小姐的贴身丫鬟，没能照看好小姐，让小姐殉了情，定是得罪了老爷和夫人。府上都说清音被开恩放出去了，但谁也没亲眼见到。这人还冲着大理寺的人赌咒发誓呢，说清音要么是被发卖了，要么是被……打死了？”

　　“谁被打死了？”
　　萧庭蘅踏入值房，身后跟着一溜提着食盒的差役：“春夜天寒，给诸位添一碗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