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巡录》栖麓行

1、朱门……臭 苏捕快上任

　　暮春清晨，天光乍破。

　　杏花巷口的早市摊子摆了起来。
　　卖菜的阿婆用半筐鲜菜和鱼贩换了条小鲫鱼，馄饨摊子的水刚开，隔壁摊子的笼屉早已腾出阵阵水汽。

　　正热闹着，一股微妙的臭味不知从何处飘了过来。
　　这股臭味不算浓烈，似有若无，按理影响不了早市的生意。
　　可这股臭味却奸滑地往人鼻子里头钻，与包子的香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早起的食客刚走到包子摊前，还来不及说话，便立刻匆匆掩鼻离去。
　　“又来了！”包子张收回正要打开笼屉的手，恨恨啐了一句。
　　隔壁馄饨老李也是愁眉苦脸的：“到底是哪家的味儿啊！好几日了，怎么越来越臭！”

　　包子张年轻脾气大，眼看着几个往日的熟客止步巷子口，终于是没能忍住，把摊子托付给馄饨老李，独自走向巷子深处，寻找臭味的来源。

　　“一会儿进了衙门，先带你去拜见县令。县令说什么你都先应着，不要顶嘴，不要跟县令犟。若是县令没别的吩咐，你就跟着我去值房。”
　　“头一天当捕快，别一门心思想着破奇案、抓盗匪。这位萧县令是新派来的，不比之前的王县令同咱们相熟，能许你跟着一块查案。你先留在县衙里，把县里积留的案卷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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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如意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苏青山身后，时不时应上两声，示意自己还在听着。
　　再仔细一看，却是神情恹恹，就连身上新制的青色袍子都黯淡了几分。

　　这一定是报复！苏如意悄悄叹气。
　　女帝登基当日颁下新政，广招天下有才或有一技之长的女子入朝为官。
　　自那日起，苏如意整整缠着她阿爹念叨了九十九日，好不容易才成功说服阿爹让她当捕快。
　　阿爹现在的唠叨，一定是报复！

　　“你爹我虽然是捕头，但你想要当上捕快，还是得要县令点头才行。”
　　来到县衙门口，苏青山停住了脚步，转头对着苏如意强调。
　　“见了县令，一定要恭敬……”

　　苏如意胡乱地点着头，双眼只盯着县衙的门槛。
　　迈过去，从此她苏如意就是万年县的捕快了！

　　“出事了！出事了！”

　　苏如意左脚刚落在衙门内，就有一人慌里慌张地冲了过来，嘴里还不住地叫喊着。
　　苏青山立刻整了神色，看向那人：“出什……哎呦！”

　　那人许是过于惊慌，竟没看路，直直撞向了苏青山。
　　若是十年前，以苏青山的身手必能轻松避开。
　　但如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向自己撞来……

　　万幸，苏青山有个好闺女。
　　苏如意反应极快，身上一把就将苏青山扯到自己身边，刚好避开来人。

　　万幸中的不幸，苏青山扭到腰了。

　　衙门里的捕快涌了出来，扶人的扶人，问案的问案。
　　苏青山很是服老，三两句话把女儿交托给副手程望，自己跟着徒弟薛来去值房贴膏药。

　　来报案的是鱼贩，他虽一脸惊慌，眼中却有几分迷茫
　　程望让他先定定神，见他喘过气来了，这才问：“出什么事了？”
　　“杏花巷……包子张去翻了杏花巷那处大宅的墙头，回来的里头……死人了！死了好多人！”

　　苏如意二话不说，左手拉上程望，右手拽起鱼贩，拔腿就往杏花巷跑。

　　刚到杏花巷口，苏如意便闻到丝丝缕缕的腐臭味。
　　巷口的摊子收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摆在那里，却不见摊主。
　　越往里走，味道越浓。

　　巷子中最大的一处宅子门前站了好些人，对着院墙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一个年轻男子瘫坐在地，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鱼贩短时间内跑了个来回，弓着身喘了两下……立刻捂住了口鼻，含含糊糊说了句：“就是他，包子张翻墙看到的，你们问他去。”
　　说完，也顾不上累，撒腿就跑出了巷子。
　　纵使以苏如意的反应速度也没能拦下他。

　　程望正值壮年，稍微缓了一下就去找那包子张问话了。
　　苏如意走到宅子门前推了推门，没推动。又敲了几下，没人应门。
　　旁边有位大婶道：“里头没人，我们敲了好一会儿，一直没人应。”

　　谢过大婶，苏如意把目光投向院墙。沿着墙根走了几步，看到两张板凳倒在地上，再看墙头明显有一处的灰被蹭了个干净。
　　苏如意另选了一处墙头，一个纵身就扒在了上面。
　　伸头往里面一看——

　　“嚯！”
　　“里面什么个情况？”程望问。
　　苏如意数着：“一、二、三、四、五。”
　　程望一惊：“死了五个？”

　　“嚯！”
　　这一声是围观的人喊的。
　　包子张脸色更白了几分：“我……我就看了一眼……没敢数……”

　　苏如意双手一撑，轻而易举便跃过了墙头。不一会儿，大门被她从里面打开。
　　程望进去看了一眼，又回到门前，拦住了好奇探头的人。

　　“如意，我回县衙去请县令和仵作来。你留在这里看这些，别让这些人闯进去乱走乱碰。”
　　“程叔放心，我知道的。”

　　看着程望走出了巷子，苏如意让围观的人退后几步，关好大门上了门闩。
　　又从怀中掏出了册子和炭笔，对照着院子中的情形写写画画，直到敲门声响起。

　　程望回来的很快，除了县令和仵作，他还带来了八名捕快。
　　两人在门口维持秩序，两人给仵作打下手。
　　剩余四人搜查整个宅院，以防凶徒潜藏在宅子中。

　　苏如意恭敬地唤了声“县令大人”，便要跟过去看仵作验尸。
　　程望使眼色使得眼皮都快抽筋了也没能拦住人，只能无奈地为她找补：“萧县令，那是苏捕头的女儿，身手得了苏捕头的真传。小苏自小就跟着我们一起，在查案一道上很有天赋。”
　　萧庭蘅点点头，道：“苏捕头和本官说过。女子可为官是陛下的旨意，我们万年县能有个女捕快……”他唇角微勾，眼尾上挑，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显得有几分昳丽，“是好事。”

　　余光刚扫到有一个深绿色的身影靠近，便有人伸手要拿自己手中的册子，苏如意一个侧身当即就要擒住对方的手。
　　幸好下一刻，她就辨认出眼前这件深绿色官袍……除非有其他官员来万年县，穿着这件官袍的人出现在这里的只能是万年县县令。

　　萧庭蘅看看悬在自己手腕上方、五指张开成爪型的手，又看看已被苏如意迅速藏到身后的册子。
　　这种时候，苏如意还是很懂看眼色的。
　　她讪讪一笑，右手替萧庭蘅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哪怕其实并没有灰，左手乖巧地将册子奉上。

　　萧庭蘅打开册子，有些讶异地看了苏如意一眼。
　　这是一本自制的册子，用空白的纸装订而成，萧庭蘅曾在几名捕快手中见过。上面用炭笔大致勾勒了这个院子的形状，并简单的将五具尸体的位置、朝向画了下来，并记录下大致情况。

　　中年男子，微胖，着绸袍，手足绑麻绳，衣物破损，似鞭伤。
　　中年妇人，瘦，着锦缎，手足绑麻绳，额上有伤。
　　中年男子，健壮，着短褐，手足绑麻绳。
　　老年妇人，微胖，着棉布裙，手足绑麻绳。
　　少年，着绸衫，身形单薄，手足绑麻绳，衣物破损，似割痕。

　　苏如意解释道：“县令大人请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一名捕快。”
　　她正说着，眼睛却看向了萧庭蘅身后……那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什么？”
　　“什么？”萧庭蘅转头速度赶不上苏如意的脚步，等他看过去，就见苏如意从一堆枯枝残叶中拾起一块银白色的东西。

　　苏如意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实在辨认不出，便拿回来递给萧庭蘅。
　　那物像是豁了个口的方块，入手微凉，小小一个却有些分量。
　　“是银制的。”萧庭蘅手指仔细摸着上面一道道排列整齐的纹路，讶然道：“是鱼符？”

　　二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那五具尸体。
　　本朝五品以上三品以下的官员可佩戴银鱼符，也就是说……此案有五品以上官员涉及在内。
　　而本县最大的官——万年县县令萧庭蘅，也不过正六品而已。

　　苏如意看向身侧的人。
　　记得阿爹曾说过，这位原本可是前科状元郎，又出身世家，原定是要入六部的。然而时也命也，恰逢先帝病重的朝堂乱局，萧庭蘅又不知得罪了哪个，几方周旋后被派到万年县当了县令。
　　虽是正六品，万年县又地处京郊，但终究算是被逐出了京城。

　　也不知道这位县令敢不敢查……
　　苏如意心中想着。

　　刚想开口试探，却见萧庭蘅脸色忽的一变：“宋御史！”
　　苏如意不解：“宋御史？是凶手还是……”
　　萧庭蘅吩咐道：“你留在此地，记录下仵作的勘验结果，再回县衙告知本官。”
　　话音未落，人已经迈出了大门。

　　金乌夕沉，杏花巷口的晚市竟比清晨还热闹些。
　　命案之事早已传了开去，院子里的尸体尚未搬走，因而那股似有若无的臭味依旧飘在巷子中。

　　然而此刻巷子口的晚市做的却是好事者的生意——其中包子张的摊子生意最好。
　　万年县往前数十年都没出过这么大的案子！
　　谁不想听包子张说说他是如何闻到臭味、如何发现不对、如何英勇地攀上墙头、如何镇定地发现死者、如何果断地让鱼贩前往县衙报案……

　　总之苏如意回县衙路过时，听到的就是这么个版本。

　　萧庭蘅刚写完奏状，苏如意就来了。
　　“孙仵作勘验后说，那五名死者俱是死于利刃割喉，刀口平整、一刀毙命，不是熟手就是原本就会些功夫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十日前。”
　　“具体情况孙仵作都写在验状上了。”

　　萧庭蘅接过验状翻看，上面写的更为详细，包括死者身上各处伤痕的具体位置、致死伤痕，和死者本身如痣、疤、茧等特征。

　　“你那本册子呢？”萧庭蘅伸手。
　　苏如意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递上后解释道：“册子上只记录了大致情况，远不及仵作的验状来得详细。”
　　“无碍。”萧庭蘅在苏如意控诉的目光中将册子和奏状、验状放在了一起，“此案涉及京中官员，本官要进京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