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巡录》栖麓行

15、扶风县 前朝肃宗陵

　　帝陵被盗是大案，哪怕是前朝帝陵也一样。
　　毕竟就算皇帝再相信本朝能千秋万代，还是要想一想万一。
　　万一本朝没能延续下去，那自己的帝陵可就成“前朝帝陵”了！

　　安排人守卫并祭祀前朝帝陵，是历代皇帝心照不宣的事。

　　萧庭蘅连夜密奏，第二日一早便收到女帝密旨。
　　由萧庭蘅带人前往前朝肃宗帝陵所在地扶风县，查证陵寝是否被盗。若确实被盗，立刻秘密上报，不得声张。

　　“萧大人，不知何时才能……”
　　“来了。”

　　苏如意和薛来在市集美美吃了一碗汤面，一路说着明日要吃什么浇头，来到大理寺门口，却见早有四人六马等在了那儿。
　　其中两人有些眼熟，是昨日见过的大理寺路录事和施录事，而正在交谈的两人中，一人正是萧庭蘅，另一人……苏如意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见过。

　　“这位是太常寺的陵台令韩德。”萧庭蘅即时为两边做了介绍，“韩大人，这二位是万年县捕快苏如意、薛来，他们也参与此案。”
　　互相见过礼，韩德便催道：“既然人已到齐，是否可以出发了？扶风县距京一百二十里，单是路上就要两个时辰，还得查……的事。”

　　萧庭蘅颔首，带头上了马。

　　苏如意虽还没弄明白什么情况，但见那位陵台令说话遮遮掩掩的，心知是不宜当众商议的事，便也没多问，只招呼薛来上马。
　　直到出了京，行至官道上行人车马渐渐稀少的地方，才问：“为何突然去扶风县？”
　　萧庭蘅简单解释：“陛下密旨，去前朝肃宗帝陵。”

　　薛来昨日没有跟着进宫，这会儿还是懵的：“出什么事了？”
　　苏如意原本想着事关重大，没有告诉他。但这会儿都在一起去办差的路上了，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那枚舍利，原是前朝肃宗帝陵里的陪葬品。”
　　薛来睁大了眼：“乖乖！这可是死罪！”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来到扶风县楚山下，前朝肃宗帝陵正在此处。

　　山下的村民们正在田地里忙着春耕。
　　眼见有六人骑马而来，纷纷放下手中的农活，看向来人。

　　这些人家都是前朝在建造帝陵时迁来的陵户之后，祖祖辈辈都居住在此，为肃宗守陵。
　　虽然如今朝代更替，他们造谣早已恢复了农人的户籍，但祖屋在这里，田地在这里，谁能走得脱？

　　“几位贵人看着眼生？”一名四十来岁的农人主动迎了过来，打量着六人的穿着打扮。
　　萧庭蘅却没有上前，而是对韩德使了个眼色。

　　韩德连马都没下，俯视着农人：“本官是太常寺的陵台令，奉旨出京巡查各地前朝帝陵。”
　　“原来是太常寺的大人！在下是这福源村的村长，姓邱。”邱村长嘴上这么说着，却仍是一脸狐疑，“上个月便有一位大人按例来查看过了，一切都好。不知今日又是……”
　　“都和你说了是巡查，还东问西问的。”韩德亮了亮太常寺的腰牌，板起了脸，“我问你，上面这前朝肃宗陵，可有什么异样？”

　　农人认出了令牌，这才恭敬道：“几位大人请放心，我们平日里都注意着呢，没有什么异样。若有事，必定会立马上报官府。”
　　苏如意轻声道：“方才我们来时，这些农人确实十分警惕。”

　　众人下了马，又随意找了几位农户问话，都说没什么异常的事。
　　萧庭蘅看向山上：“把马放在村子里，上山吧。”
　　邱村长喊了几个村民来牵马，连连保证：“大人们请放心，这马放在我们村里，我们定会好好照顾的。”

　　等六人背影远去了，邱村长才抚了抚心口：“怕是要出事！”
　　一旁的村民问：“那太常寺的大人不是说来巡查的？”
　　邱村长摇了摇头：“你没瞧见吗，那群人里做主的，可不是那位太常寺的大人。这里头，定是有别的事！”

　　“唉呀！坏了！”一个村民忽然叫道。
　　邱村长一个眼刀飞过去：“你莫不是做了什么要命的事？”
　　“我可不敢！”那人赶紧摆手，“是我那婆娘。她前些时候上山挖野菜，不知在哪儿捡到把钝了的镰刀，拿回来说让我找时间磨一磨，磨利了还能用。”
　　他犹豫着：“我瞧那镰刀还不算太旧，便留下了。这镰刀……会不会与那几位大人来办的事有关？

　　邱村长气得直骂：“你个猪脑子，你瞧那镰刀好便要留下，怎么不想想别人为什么要把它扔掉？赶紧去寻你婆娘来！”
　　“她今儿一早便回娘家了，在隔壁村呢。”
　　“那也去叫回来！”邱村长咆哮。

　　前朝肃宗的陵庙位于楚山南坡，韩德领着众人穿过神门，在献殿东侧廊庑中找到了庙祝。

　　庙祝归属陵台管辖。
　　听闻是陵台令亲至，庙祝难免有些诚惶诚恐。但在问及肃宗帝陵是否可能被盗时，庙祝的头立刻像拨浪鼓似的摇了起来：“肃宗陵寝本就少有人来，陵寝附近也并无异动。况且，山下村民们很是机警，若有生面孔来便会立刻告诉陵卫。”
　　苏如意问：“你可知有一枚佛指舍利被陪葬在此？”
　　说起这个，庙祝很是坦然地点了点头：“库房中存着入葬器物簿，小的曾经翻阅过，知道佛指舍利的事。”

　　按理说只有陵台令才有资格查阅帝陵入葬器物簿，但加了前朝二字，也就没有那么多规矩了。

　　“佛指舍利如今在京城。”苏如意道。
　　庙祝许是不愿相信：“确定那是真的佛指舍利？会不会是有人仿造的？”
　　苏如意否定了他的猜测：“那枚佛指舍利已被送入宫中，由掌管宫中珍藏的内府令杨公公亲自辨认过，也已经与前朝的内府珍宝账比对过，与上面的记录和图样别无二致。”
　　韩德也点头道：“那就是肃宗帝陵里的佛指舍利。”

　　“坏了！”庙祝高呼，“难不成肃宗帝陵真的被盗了？ ”
　　“老白！老白！”他呼喊着，急匆匆跑出门。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西侧廊庑中，众人见到了那位老白。
　　五十来岁的年纪，鬓角斑白身材精瘦，但一双眼睛扫过众人时，眼神中仍是藏不住的精光。

　　“这是白进，这儿的陵卫。他祖祖辈辈都是陵卫，对陵寝附近的山林十分熟悉。”庙祝介绍道完，又紧赶着和老白说起了肃宗帝陵被盗一事。

　　老白倒是比庙祝更冷静一些，听完事情经过，说道：“前朝时候的规矩是，陵卫每隔三日便要在陵寝四周巡查一圈，到本朝后便没人守这个规矩了，不过我们这个陵卫后人还记得巡查路线，每月会去走一圈。”
　　“这路线据说是当年修建陵寝时找风水师看过的。说白了，就是几处最有可能被盗掘的地方。”老白解释道，“几位在此稍等，老白这就去看看。”
　　苏如意忙说：“我们也一起去！”

　　刚走到神门，便见邱村长带着几个村民拉拉扯扯的走上山来。
　　见到众人，邱村长赶紧解释来意：“几位大人走后，才有人想起他婆娘曾在山上捡到把镰刀。”说着，便把镰刀递了过来。
　　薛来结果一看，奇怪道：“这镰刀看着还成，磨一磨还能用。怎么会被扔在山里？”
　　邱村长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萧庭蘅看向那几个村民：“谁捡的镰刀？在哪儿捡的？”
　　一个妇人被推到前面，扭扭捏捏地说：“我去山上挖野菜，见这镰刀还不错，就捡回家了，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苏如意见她急得涨红了脸，安抚道：“捡镰刀并非错事，不必太过担忧。这位嫂子你好好回想一下，是在何处捡到的镰刀？可否带我们过去？”

　　那妇人回忆了许久，摇了摇头：“我那时光顾着低头挖野菜了，现在让我再去找一次……却是找不到那地方了。不过我记得，这个镰刀是在一棵枯死的枣树下捡到的。”

　　老白立刻道：“我知道那地方，各位请随我来！”

　　在老白的带领下，众人很快便找到了那棵枯死的枣树。
　　枣树周围并没有什么痕迹，苏如意猜测：“难道那把镰刀是被人从远处扔过来的？”
　　“这就难找了……”薛来看着周围高高的草木，哀叹一声。

　　老白左右看了看，像是有了目标：“随我来。”

　　几人穿过茂密的树木，很快来到一条路上——有人在这山中走出了一条路来，路上全是草木被踩折、砍倒的痕迹。
　　顺着路往前走了一段，老白停住了脚步，满脸严肃：“就是这里了。”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眼前正是一个仅容一人的盗洞。

　　肃宗帝陵后续的事，就与大理寺无关了。
　　无论是派人看守盗洞，还是商讨是否要派人进入陵寝查看失窃情况，都是陵台令和扶风县县衙的事。
　　但萧庭蘅还是把施录事留下了，让他留意陵寝中是否有关于盗匪的线索。
　　因而来时六人，回程便只剩了四人。

　　回京路上，萧庭蘅开口问道：“你们认为，盗匪会是大悲寺里的人吗？”
　　苏如意摇头：“我看那几个和尚都不像是会盗掘陵墓的人。不过，既然佛指舍利出现在大悲寺，那必然有盗匪或与盗匪有联系的人去过大悲寺。”
　　“大悲寺……还须再去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