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巡录》栖麓行

16、俗家亲戚 香客吴阿九

　　自从无相禅师的荼毗之礼出了事，大悲寺的香火便大不如前了。

　　无相禅师法体从香薪堆上摔落，竟从合十的双手中摔出了一枚舍利，这件事实在稀奇。
　　在当日目睹现场的香客们的宣传下，此事已经从万年县周边传到了京里，成为近几日来京城中最火爆的奇谈。

　　对于此事缘由，众人各有各的猜测。
　　但最广为人知、且被大多数人认可的说法是，有弟子为了无相禅师的身后名，不知从哪里寻得一枚舍利，放在无相禅师法体上——这样一来，荼毗之礼后便可声称这是无相禅师修成的舍利。

　　对此，大悲寺的僧人们虽想分辨，但却不知该从何辩起。
　　毕竟他们自己都还不知道那枚舍利是哪儿来的，为何会出现在无相禅师双掌之中。

　　苏如意带着薛来到寺里查问时，知事僧空济也是这么回答的。

　　苏如意翻着大悲寺客院的借住登基簿册，头也不抬：“这舍利若与寺中僧人无关，那总得有个来历吧？空济师父不妨想想，那几日寺中的居士、寓客、香客中，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空济念了声佛号：“小僧不敢妄加揣测。”

　　苏如意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空济说道：“大师当真豁达。”

　　“师姐，来看看这个！”薛来忽然出声。
　　苏如意走上前去，薛来指着簿册上的一个名字道：“这个吴阿九，每月十五前后都来大悲寺借住几天，但这个月却没来。”

　　苏如意倒是没有看出什么不妥：“许是家中有事，少来个一回两回的，也是正常。”
　　薛来摇头：“师姐，我把近三年的记录簿册都翻过了，这个吴阿九每月都来，不论刮风下雨，却偏偏在这个月缺席了。”

　　空济想了想，说道：“吴善信每月都会来寺中参加十五的法会，已经来了约有十年。说起来……本月十五确实没有见到吴善信，当时小僧还有些疑惑，想着下个月见到吴善信时问一问，是否遇到了什么难事。”
　　“可没几日师父便出了事，寺里一片混乱，小僧再也没记起这事。”

　　“这吴阿九来大悲寺，除了参加法会，是否会找哪位师傅解惑？”苏如意问。
　　空济道：“是空明师弟。”

　　“阿弥陀佛。”无障长老路过此处听见几人的对话，念了声佛，踏入客堂：“这位吴善信，是空明的俗家亲人。”

　　“俗家亲人？”苏如意一时有些愣怔。
　　倒不是说僧人就不能有俗家亲人在世，但通常……大家都认为僧人既已遁入空门，便与俗世的亲人再没有关系了。
　　没想到，还有俗家亲人来寺中探望这种事。

　　无障长老解释道：“吴阿九是空明的弟弟。”

　　空明俗名吴阿七，八岁那年家中父母亡故。
　　那年吴阿九才三岁，尚不记事，二人的叔父便收养了他。
　　而吴阿七却早已记得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不论是他的叔父还是别人，都不想养这样一个孩子。
　　最终，是老村长见他一个孩子实在活不下去，才将他送上了龙池山，求无相禅师收养。

　　“师父说这吴阿九被他叔父收养是还不记事，那天应当也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哥哥。可他又为何每月都来大悲寺？”苏如意问。
　　无障答道：“吴阿九被收养几年后，他婶母生了个儿子，自那以后，吴阿九在他叔父家便过得不大好，十岁出头的年纪便去了县里做帮工、当学徒。”
　　“吴阿九说，是村里有人看不过去，才将他的身世告诉了他。”

　　薛来气道：“收养了孩子又不好好对他，也不怕损阴德！”
　　无障与空济念了声佛，不愿去评价此事。

　　苏如意问：“大师可知道吴阿九家住何处？”
　　无障回想了一下：“他不曾说过。不过他有一次来寺中施米，曾提过自己在万年县的粮铺做伙计。”

　　二人一听是万年县，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万年县他们熟啊！

　　苏如意带着薛来在万年县问了几家粮铺，很快就在满仓粮铺问到了吴阿九的消息。

　　掌柜听说是来找吴阿九了，好一阵唉声叹气：“唉，你们来晚了，人家找到富贵亲戚，走喽！”
　　“富贵亲戚？”苏如意很是不解。

　　吴阿九每月都去大悲寺，按理说他应是十分重视空明这个亲哥哥。没道理自己寻到了富贵亲戚就不去看哥哥了。

　　对此，掌柜颇多怨言：“是啊，大概是……大半个月前吧，忽然就来了个人，说吴阿九去投奔富贵亲戚了，托他来辞工。”
　　“官爷你说说，那有人这样辞工的？害得我们铺子好几天都人手不够，忙得团团转！”

　　“吴阿九此前从未与你们提过自己有个富贵亲戚？”苏如意问。
　　掌柜应道：“对，从不曾提过。”
　　他说着，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要我说，吴阿九他就是找到了富贵亲戚，自个儿去过好日子了。不和我们说，是生怕让我们沾上一星半点儿的好处呢！”

　　回大悲寺的路上，薛来没忍住，问道：“师姐，你也认为那吴阿九是过好日子去了？”
　　苏如意对此并不十分相信：“既然是吴阿九的亲戚，那也就是空明的亲戚。这门富贵亲戚既不去大悲寺看望一下空明，也没有向大悲寺施过米粮。”她摇了摇头，“说不过去。”
　　“若那吴阿九当真是个得了富贵便要甩开旧日亲友的人呢？”薛来问。
　　苏如意叹道：“那便不是我们能管的了。我们所能做的，就是把能查到的线索都查个遍罢了。”

　　只可惜自从前日大理寺确定无相禅师死于他杀，空明便说要闭关三日为师父念经。
　　若说要为了吴阿九的事去将空明喊出来，似乎也没有那个必要。
　　吴阿九与大悲寺的案子是否有关还是两说呢。

　　要见到空明询问吴阿九的事，得等明日。

　　萧庭蘅听完苏如意的汇报，也是这么个意思。
　　“正好，明日还要在问一遍寺里的僧人。”他看向前方在林子里搜寻的大理寺差役们。
　　苏如意恍然：“山上查到线索了？”

　　今日众人来到龙池山后，便分两头行动。
　　苏如意带着薛来在大悲寺中查找线索，而萧庭蘅则带着十多个大理寺的差役从大悲寺附近山林开始，一寸寸搜山。

　　盗掘前朝帝陵，不仅是掉脑袋的大罪，进入陵寝本身也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如此大动干戈，盗匪不可能只拿一枚佛指舍利便满足了。
　　从肃宗帝陵带出来的，应当还有大批登记在册的陪葬珍宝——这也是昨日萧庭蘅让施录事留在扶风县的原因。

　　佛指舍利出现在大悲寺，绝非偶然。
　　不论是盗匪将舍利带过去的，还是舍利几经转手，被人买下后带去大悲寺的，这里头都可能带有盗匪的线索。

　　但肃宗帝陵的盗洞不超过一个月，且从那日郑主簿拿着佛指舍利在京中各家珍宝阁、古玩店、当铺询问无果来看，舍利虽贵重，却实在难以出手。
　　因此相比后者，苏如意和萧庭蘅都更倾向于，是盗匪把舍利带去了大悲寺。

　　既然盗匪把佛指舍利带到了大悲寺，那其他陪葬珍宝呢？
　　会不会……就藏在龙池山？

　　萧庭蘅简单说了下今日的收获：“山中确实有些痕迹，不像寻常打猎采药的人留下的，看着像是有七八个人在一起活动。只是暂时还没找到他们的落脚点。”
　　“今日先把这一带搜完，明日再去问问寺里的僧人，有没有留意到山中的动静。”

　　苏如意点点头：“我也去跟他们一起搜。多一个人，也好早点收工。”

　　这会已经接近黄昏时分，光线渐暗。猫咪的树林挡在眼前，树影重重，叫人看不清楚。
　　苏如意拨开眼前的灌木，一边向前走着，一边仔细观察着地上是否有什么痕迹。

　　龙池山说大不大，但对于这十几人来说，想要在一日之内搜遍绝非易事。
　　苏如意走着走着，逐渐与薛来分散开来，只隐约能瞧见一个背影。

　　忽然，她耳中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极其细微，乍一听会以为是山林中的鸟叫虫鸣，但苏如意却觉得有些违和。

　　苏如意冲着薛来的方向喊了一声：“师弟，我似乎听到些声音，我往那儿去看看。”
　　薛来远远地应了一声，又叮嘱了一句小心脚下。

　　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苏如意往林子的更深处走去。
　　随着她的走近，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那似乎是有人在喊救命！

　　“是有人在喊救命吗？你在哪里？”苏如意高喊一声。
　　呼救的人不知是不是没听见，依旧在一遍遍地喊着救命。

　　不知为何，苏如意总觉得这呼救的声音有几分耳熟。
　　她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将全部注意都放到寻找声音的来源上，脚下被绊了几回都无暇顾及。

　　呼救声越来越近，苏如意越发觉得这声音像是来自下方。
　　忽然，她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依托，向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