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巡录》栖麓行

11、结案 认罪状与求

　　残阳夕照，杏花巷沐浴在橙黄色的光晕中，盛开的杏花与天边的晚霞连成一片，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同样的夕阳，在穿过牢房那又高又窄小的透气窗后，投在地上也不过只剩下几点光斑。

　　苏如意点上了灯，驱散了这一室的昏暗，继续审问陈寅。

　　“你是如何把那五人从宋御史府带出来，又是如何把人运出京城、带来万年县的？”
　　陈寅轻蔑一笑：“宋家那些人坏事做尽，又畏惧鬼神，头七夜又怕又不敢叫其他下人看出来，瞒着众人悄悄聚在一处瑟瑟发抖。

　　苏如意哑然。
　　这五人身处四间屋子，大理寺查了近十日，都没能弄明白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他们都带走。
　　谁能想到竟是那五人自己偷偷出了门，聚在了一处。倒是给了陈寅机会。

　　“我一包药粉下去，那几人便倒下了。”陈寅继续解释，“至于如何出城……还要谢谢宋家人教我。”

　　苏如意恍然：“你把他们藏在了马车里？”
　　“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哪来的马车？雇车也会留下痕迹。”陈寅嘲讽道，“我特地为他们找到了最适合他们坐的车，泔水车。把人往泔水桶里一塞，城门卫见了便摆手驱赶，根本不会仔细查看。”

　　话说到这儿，关于此案的大部分疑问都得到了解答。

　　“陈七叔。”她换了个称呼，“在你看来，是宋明瑶的名节更重要，还是为她揭开真相、为她申冤更为重要？”

　　陈寅别过头，沉默着，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苏如意把账册拍在了桌上：“你见过这个吗？”
　　陈寅摇了摇头。
　　“这就是昨夜王进潜入潜入杏花巷别院要找的东西。它藏在地砖下，你出声惊走了王进，我便把这东西拿了回来。”

　　镣铐当啷作响，陈寅抬起手，想翻开眼前的册子。
　　苏如意一掌按在了上面。

　　陈寅抬头看向她。

　　苏如意按着账册不放：“这是一本用暗语写就的账册，上面所写的，极有可能是宋御史与别院客人的交易罪证。每一笔都是宋明瑶的血泪，藏在暗语之下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曾经伤害过宋明瑶的人。”

　　陈寅神色震动，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恨，悬在半空的手轻微地颤动着，铁链环扣轻碰，发出泠泠寒声。

　　“你，看得懂这上面的暗语吗？”苏如意翻开账册，直直怼到陈寅眼前，高声道：“王进原本可能是那个知道如何解读暗语的人，可是你把他杀了！”
　　“你的目的达到了，你杀了该杀的人！从此，再也没有人能能解读出上面的暗语！宋明瑶的冤屈就此随着她一起长埋地底，永无见天之日！”
　　她冷冷吐出四个字：“如你所愿。”

　　陈七叔面上终于流露出悔意。
　　他哑着嗓子，沉声道：“我有宋家人的认罪状。”

　　苏如意眼睛一亮，就是这个！

　　在对杏花巷五尸进行勘验时，孙仵作就发现五人的手足都曾经长时间被麻绳捆绑，验状上也记录下了这一情况。
　　其中，宋御史身上有鞭伤，这倒是可以用发泄愤怒来解释。
　　可王夫人额上的伤和宋琮身上的割伤又如何解释？

　　儿子被折磨，母亲磕头哀求，这是最容易联想到的。

　　听完苏如意的猜测，陈寅点点头：“我确实曾在宅子里对那五人严刑逼供。那小的胆小，吓唬两下就全招了。那当官的起初嘴硬，一顿鞭子下去也没抗住。至于那个当娘的……”他嗤笑一声，“她那样对待别人的女儿，轮到自己儿子了，倒也有舐犊情深的时候。”
　　“至于那两个下人，见主子都招了，自知没有了活路，便只求不受折磨，还算乖觉。”
　　“认罪状是那个小子亲手所书，有每个人的签字画押，抵赖不得。”

　　“认罪状在哪儿？”苏如意问。
　　“钟婆婆院中，那棵杏花树树干里。我在离地约3尺高的位置掏了个洞，认罪书用细竹筒包裹着，塞进了洞里。”陈寅低声道，“钟婆婆眼盲，她对此事毫不知情。”

　　苏如意站起身，立刻就想要去取认罪书。

　　可她忽然又停住了。
　　似乎有什么不对……可是，到底有什么不对呢？

　　“小苏，小苏！”牢头匆匆跑进来。
　　他看了眼牢房里面的情况，先是松了口气，立刻便掏出钥匙打开牢门。
　　“小苏你先快出来，外头……出事了！”

　　“怎么了？”苏如意依言走了出来。
　　老头一边锁门，一边说：“来了好多人，跪在那边说要为里面这个求情！”
　　苏如意透过栏杆看向里面。

　　陈寅闭上了双眼：“何必呢……”

　　县衙大门口跪了一圈人。
　　刘婶、张大爷、沈阿婆、包娘子、钟婆婆……苏如意认出了其中几位，都是杏花巷的左邻右舍。

　　“苏捕快！”刘婶眼尖，见到苏如意来了，先喊了一声。
　　钟婆婆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苏捕快……”
　　苏如意赶紧应了一声：“婆婆小心点，我过来。”

　　钟婆婆在包娘子的搀扶下向前走了两步，摸索着抓住了苏如意的手，刚一开口便哭了出来：“苏捕快，陈寅他是个好人啊。我求求你，求求县令大人，能不能对他网开一面……”

　　苏如意问：“你们知道他为何杀人吗？”
　　钟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知道，他是为了报恩，为了给恩人报仇。”

　　一道惊雷在苏如意脑中炸响，方才还困扰着她的疑问，刹那间找到了答案。

　　陈寅就算能独自一人把宋家五人从府中掳走、藏于车内运出京城……可他在杏花巷对那几人严刑逼供的事如何能瞒得过左邻右舍？
　　眼前这些跪在县衙门口的杏花巷居民们，他们每一个都曾受过宋明瑶的恩惠。
　　他们或许心有顾忌，或许力有不逮，无法豁出一切为恩人报仇。
　　于是，他们选择对陈寅的所作所为保持沉默，选择在此时结伴来到县衙门口，为陈寅下跪求情。

　　苏如意劝道：“各位先回去吧，此案牵连甚广，涉及官员狎妓、徇私枉法，并不在县衙审理。我会在案卷上写明陈寅是激于义愤而杀人，等上达天听，他未必没有生路。”

　　钟婆婆又是欣喜，又是焦急，连连问：“当真还有生路？可若是陛下不愿开恩，那岂不是再无转圜的余地？”
　　苏如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说：“钟婆婆，陈寅说他把那些人的罪证藏在了您院子里的杏花树里，眼下最重要的是取出罪证。将来把罪证递上去，陈寅他也算有功，更能请求陛下从宽赦免了。”
　　“对，对。”钟婆婆比苏如意还急，立马就要往回走，“那东西是得取出来。”

　　认罪书共五张，详细供述了宋家人囚禁宋明瑶于杏花巷别院暗中接客、以此攀附权贵牟取利益、事发后勒死宋明瑶伪造殉情的全过程。
　　也有王夫人和赵嬷嬷关于如何窃取宋明瑶生母嫁妆、苛待宋明瑶的供述。
　　最要紧的是，宋御史的供述中提到了几个官员的名字，有吏部的、户部的、御史台的，甚至还有京兆府的。

　　苏如意不免感叹了一句：“怪不得宋明瑶的殉情案结案的如此草率，竟是蛇鼠一窝。”
　　萧庭蘅指了指上面的两个名字：“这两人与宋御史过往升迁有所关联。”
　　苏如意诧异的看向他：“这你都知道？”
　　萧庭蘅笑笑：“家里在京城有些人脉，在知道死者是宋御史时，我便托人打听了一下。”

　　她记得，萧庭蘅是前科状元，据说家世不凡，原本要留在京中任职。只因卷进了先帝临终时的乱局，才在各方角力之下被安排来了万年县。
　　可他家中既然连哪些人为宋御史升迁出了力都能打听到，这可不是简单的家世不凡能做到的。
　　这样的家世，竟不能保他在京中平安任职吗？

　　萧庭蘅将认罪状递给苏如意：“去整理案卷吧，我们能做的事就到这里了。至于哪位官员狎妓、哪位官员结党营私，这就不是一个小小的万年县县衙能查的了。”
　　“此案有御史台的人牵扯其中，等案卷递上去，陛下应当会安排大理寺的人去查。”
　　苏如意接过认罪状，说了句：“既要查，便最好能查个彻底！到时候可千万不要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不会。”萧庭蘅轻笑，“陛下的脾气，最是厌烦这种污糟事。这些人……”
　　他的目光划过认罪状：“只会是那杀鸡儆猴的鸡。”

　　苏如意将宋明瑶殉情案、宋御史府失踪案的案卷一同归入万年县杏花巷五尸案中，又把验状、邻人口供、陈寅口供、宋家人认罪状、杏花巷三十五人请愿状等书证，账册、书信、诗稿等物证放入其中。
　　最后，把萧庭蘅所写的汇总案情的检案牒放在最上面，用楮皮纸将案卷包裹起来，麻绳捆扎，米浆封口。

　　萧庭蘅挂上官印，签下万年县令萧庭蘅。而后，把比递给了苏如意。
　　苏如意定了定神，一笔一划写下：万年县捕快苏如意。

　　案卷封存，待呈御前，由陛下亲自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