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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审问 自认欠她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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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县的县衙大牢还算干净,不论是前一任老县令,还是现任县令萧庭蘅,都不是那种不把囚犯当人看的。
牢头老李与苏如意也算相熟,为她开了门,
陈寅手脚都上了镣铐,静静坐在囚榻上。对有人开锁进门毫无反应。
苏如意借了老李平时吃饭用的四方木桌,一路拖着进了囚室,摆在陈寅面前。又拿了张板凳,放到桌子另一侧。
即便是这么大的动静,陈寅也还是那副姿态,不抬头不搭理,一副只一心求死、其他全不在意的样子。
老李叮嘱了几句自己就在外面,有事叫他之类的话,便锁好牢门离开了。
苏如意在板凳上坐下,盯着陈寅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杏花巷那处宅子里住着的人,是不是宋御史之女,宋明瑶?”
陈寅身子一震,头却低的更深了。
苏如意毫不意外他会是这个反应,把两张纸依次放在了桌上:“这一张是我们在杏花巷宅子中找到的诗稿,这一张是宋明瑶幼时收到的书信,上面回复的小字是宋明瑶的字迹。”
苏如意将两张纸推到陈寅面前:“你看上面扰字和忧字的最后一笔。”
陈寅终于动了。
他抬起了头,目光在薄薄的两张纸上反复来回,蓦地定住,眼眶迅速变红,豆大的泪珠滚滚而落。
陈寅慌忙仰起头,以免自己的眼泪打湿书信或诗稿:“拿走吧……我说。”
“我家贫,去边关当兵,原本是为了让妻女过上好日子。若是不幸亡故,她娘俩也有抚恤金能拿。”
“我在边关豁出命去拼杀,一次次立下战功,小旗、总旗、百户、千户,眼看我离指挥使只有一步之遥……到底是没那命,伤了腿治了许久还是跛,不得不领了抚恤银子回来。”陈寅面上满是怅然,但旋即又露出些笑来,仿佛那被生生折断的晋升之路也不过如此。
“我带着抚恤银子回了万年县,靠着这些钱,买下了邻人的宅子,把自家扩建成现在的模样,和婉娘、乐儿过上一段优渥的日子。”陈寅长叹一声,“可是婉娘病了,求医问药,用最贵的药材吊着命,几乎耗尽了那笔抚恤银……还是没能把婉娘留住。”
“好在,我虽跛着,到底会些的功夫,平日里把乐儿托付给左邻右舍照看着,自己去武馆当教习,总归也能攒下些银子。”
“可乐儿也病了!一回,两回,银子渐渐耗尽,我真的没法子了!”他停下来缓了口气,“若非宅子里那位姑娘让丫鬟送来银子,乐儿熬不过去年秋天那场病。哪怕乐儿最终还是走了,我依旧感激她。她救了乐儿,便也是我陈寅的救命恩人。”
陈寅直视苏如意,眼神格外坚定:“那姑娘给我们家送过三回银子,我自认欠她三条命。”
“可是那姑娘没了!我的救命恩人没了!”他双目赤红地嘶吼着,手掌一下一下拍打着桌子,释放着心中的怒意。
许久,咬牙吐出一句话:“我还她六条命。”
苏如意静等了一会儿,见陈寅心绪逐渐平复,才开口问:“你是如何知道宅子里的人是宋明瑶的?又是如何确定被你杀死的那六人与此事有关?”
“宅子里那位姑娘,也不是日日住在这儿的。刚开始几日宅没人,我还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可忽然有一日深夜,来了好些人,把宅子里能搬走的物件都搬走了……”说到这里,陈寅叹了一声,“昨夜我说自个儿觉轻,不是骗你的。”
陈寅回忆起那夜。
那是二月廿五,陈寅被门外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本以为是巷子里进了贼人。他悄声下床,走出卧房来到院子中,再仔细一听,恩人的宅子里竟也有动静。
他心中一急,翻身上了墙头——他虽跛了一条腿,但家中有从军中带回来的钩索。接着钩索翻墙,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
搬东西的人他见过几个,都是经常在码头等活的雇工。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在一旁鬼鬼祟祟地指挥着,陈寅曾在杏花巷附近见过他几次,后来又在京城遇到过。
陈寅预感不好,一路尾随着这些人到了码头,却见他们把东西都搬上了一艘商船,那管事的一直在旁边监工,直到所有东西搬完,便也登上了船。
因为那管事盯得紧,陈寅没能跟上船。他转念一想,既然曾在京中见过此人,便先去京中碰碰运气。
此后几日,陈寅在京中找了个住处,日日在街市上晃悠,终于在二月三十那日又见到了那名管事——宋御史府上大管家宋福。
可就在他找到宋家时,就见那府里闹哄哄的像是出了什么。不一会儿,京兆府的人被请来了。
再往后,便见宋御史府挂了白,有人唏嘘着说宋大姑娘殉情了。
陈寅目光直愣愣的,喃喃道:“那时,我还不知道宋大姑娘就是她……”
常年在军中的生活,让陈寅习惯了凡事多留个心。
当夜,他便没回住处,潜伏在附近观察着。
果然,一大早晓鼓刚响,便有一辆马车从宋府驶出,往城门口去。
赶车的人,正是宋福。
陈寅昨日已经把宋府的情况摸清了。
宋福是府里的大管家,能让他亲自赶车,马车上的人只能是宋府的主子。
宋府一共有四位主子。
宋御史要上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城。
宋夫人出门时,身边一向跟着丫鬟婆子们,不可能只带一个宋福。
宋大姑娘便是昨日殉情的那位,更不可能在马车里了。
至于宋大少爷……昨夜便没回府,陈寅还费心打听了一下,c才知道他宿在花楼里了。
这就奇怪了,宋福的马车上坐着谁?
清早出城的马车极少,陈寅循着车辙印,一路跟着马车来到了城外乱葬岗。
他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小丫鬟——杏花巷那个给他给他送过三次银子的小丫鬟,如今被裹在一卷破草席里,口唇青紫,面色煞白,脖颈间紫红色的勒痕格外刺眼。
陈寅无暇多想什么,忙紧上前,伸手放在她口鼻间……却根本感觉不到有气。
又探脉息,细若游丝,几近断绝,若非陈寅心细,只怕是要错过。
陈寅赶紧解开草席,顾不得许多,在那丫鬟前胸后背大力拍击着。
“嗬!”那丫鬟喉间发出声响,深吸了一大口气,蓦地睁开双眼。
“别僵着,快吐气!”陈寅急道,手上仍是不停地为她顺着气。
丫鬟咳嗽了几声,却是呕出一口黑血来。
竟是被灌了毒!
陈寅心中恨极,这宋家人,究竟是做了怎样的亏心事,才会给一个小丫鬟下完毒后又要将人勒死?
“小、小姐……”丫鬟呢喃着,不知从何处生出几分力气,紧紧抓住了陈寅的手。
毒药发作的剧痛和濒死的虚弱,让她的话变得断断续续:“老爷……和夫人,让宋管家……杀、杀了小姐!赵嬷嬷……帮凶……”
她面目狰狞,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手指几乎嵌进陈寅的胳膊中:“小姐……冤屈……报仇!报仇!”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喊着要报仇,最终却只能不甘地吐出最后一口气,双眼直愣愣望着天空,手却已经无力的垂下。
竟是死不瞑目。
老鸹在树梢啊啊地叫着,陈寅只觉得心底发寒。
她的小姐被杀死了……她的小姐是谁?
是宋御史府上的嫡长女,是杏花巷那处宅子里好心的姑娘,是他陈寅欠了三条命都的救命恩人!
“我把那小丫鬟埋在了万年县外龙池山上,又回了京城。”陈寅讲到这里,竟是笑着的:“我潜进了宋御史府,在那儿待了六日,摸清那一家人的起居时间,也知道了他们为何要杀死宋大姑娘。”
“宋御史,私设花楼,逼迫亲生女儿待客,以此贿赂上官换取升迁。为防事情败露,又下令勒死亲女,死!”
“王夫人,苛待继女,明知其夫所为却见死不救,死!”
“宋福,宋御史的狗腿子,帮他坐下桩桩恶事,也是他亲手勒死了宋大姑娘,死!”
“赵嬷嬷,时常欺侮宋大姑娘,伪造殉情也有她的一份,死!
“宋大公子也不清白。他半夜同母亲抱怨姐姐死的不是时候,说自己刚托了一名常客某个职位,如今怕是不成了。呵,也死!”
“王进……”陈寅畅快地笑着,“我埋葬完那丫鬟去宋府时,他就已经不在那里了。我原以为他跑了,正可惜不能杀他。谁成想,他自己回来了!他竟还敢来万年县!
“苍天有眼.终是让我手刃了他!”
饶是陈寅身强体壮,说完这些也已经累的气喘吁吁,颓然地坐在那儿。
苏如意心中也极是厌恶宋御史等人的为人,但她身为捕快,总归不能在此时开口说一句杀得好。
沉默了一会儿,苏如意淡淡开口:“在衙门的案卷中,宋府的下人都说宋大姑娘的贴身丫鬟被夫人开恩放出去了。只有她的相好,猜测她是被打死或发卖了。但没人信他。”
“那小丫鬟有名字,宋大姑娘给的,叫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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