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尘劫劫不曾闲》咕蛹者

3、初见探花郎 青帘晃

　　青帘晃动，马车从熙熙攘攘的街道驶进一座灰砖素壁的府邸，府外人声鼎沸，各路酒楼的跑堂纷纷在街头大声吆喝着尚有闲座。
　　关府的何管事早已率一众仆役在府内垂手恭候，见关觉掀起车帘要跃下马车，忙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道：“老爷、公子，府中诸事皆已妥帖。不知二位是即刻传膳，还是先入内梳洗歇息？”
　　“父亲，咱们先用晚膳吧。”关觉身姿利落地跃下马车，回身搀扶关父，关父摆摆手，自己踏下车辕，转头望向府外挂起红绸的阑干：“老何啊，最近有啥喜事？街头这么热闹。”
　　何管事紧随关父身侧，恭谨含笑道：“回老爷，明日是新科进士夸官的日子，眼下各街酒楼人满为患，临街雅座正被竞相预定，满城百姓都想一睹新科进士的风采哩。”
　　“明天就是夸官的日子？父亲，我想去看看。”关觉吩咐仆从把锦盒收至中堂后，凑近何管事，眼巴巴地看向父亲。“哎呀，小孩子想去凑热闹就去嘛，用不着跟你爹讲!”关父听完撸起长袖，径直向膳厅踱步而去，“早点回来哈，你爹我可是饥肠辘辘啊。”
　　关觉向何管事打听了几处目前还留有余座的雅间，听闻方位和景致都绝佳，能够凭栏尽览新科仪仗，立刻马不停蹄的在人群中挤身前行，奔向最适宜的一处酒楼的柜台前。
　　“哎哟关小将军啊，您来得不巧咯，位置哩刚刚只剩二楼的散座啦，您不介意吧？”柜台的伙计左手打着算盘，右手用毛笔在木牌上写下关觉的名字。“不介意!有位儿就行，到时候再给我上点油果子和米酒呗。”关觉点头如捣蒜，从兜里掏出碎银子递给伙计，整个人较之府中，竟活络了许多，眉眼间透着少年散不开的鲜活气。
　　翌日辰时，长街鼓乐喧天，漫天红绸几乎覆裹了整座安阳，百姓夹道相迎，人声鼎沸，临街的绣楼上更有佳人抛洒彩花，霎时间喜旗轻扬，落英缤纷。新科进士一身绯色锦袍，玉带束腰，滴粉缕金的宫花簪在乌纱帽的两侧，状元郎端坐白马之上，意气风发，一派少年得志、荣归夸官的煊赫盛景。
　　关觉迅速搁下手中酒盏，嘴里嚼着油果子，唇边还糊着一圈油渍就慌不择路地跟着人群挤向飞栏边，探头张望着眼下队伍最前列的状元、榜眼和探花。
　　“哎呀!不愧是状元郎呀，这郎君生得真是俊俏，不知道会不会被榜下捉婿哩。”
　　“嘻嘻，我看这榜眼和探花也不错啊，气质温润如玉，有我年轻时的风范啊!”
　　“这些小伙子真是又年轻又有才华，还个个儿英俊潇洒，待会跟咱家闺女儿商量商量，往里说个媒，给她个惊喜哩!”
　　......
　　四下人群熙攘，关觉身形踉跄，在一片金鼓震天中几乎站不稳脚跟，待他终于扶稳身前的楼栏，铙钹铿锵渐作细乐和鸣，笙箫婉转悠扬，关觉的视线在抬眼的刹那，骤然撞上一道清隽的身影。
　　那人是新科探花，正手牵马辔，漫不经心地望向楼栏上人头攒动的场面，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探花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转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策马前行。
　　关觉怔在原地，周遭人群的吵闹声瞬间退成模糊的白噪音，连风掠过耳畔的声响都变得稀薄。关觉的视线一路追随探花远去，脑海中的意象定格在他望过来时，那双清亮温润、含着浅淡悲悯的眼眸。
　　宛如仙君降世，关觉莫名想到安阳的太极宫里，那座受世人供奉的普生元君的神像。“他在怜悯我？”关觉回神，转身挤出围观的人群，快步奔向街口，在巷子里费力地穿梭，只想赶在夸官队列前头，再看一眼探花的面容。
　　他是凡人还是金仙？关觉满心疑惑，转身奔入行人稀疏的小巷，辨着路径快步疾行，刚至转角便猝不及防撞上一位老者，老者登时跌倒在地，疼得嗷嗷叫：“啊!我的腰——”
　　完蛋了!
　　关觉瞬时止住步伐，此时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神仙大佛了，忙蹲下身搀扶起老人，左看右看：“老人家，真是对不住!您有事儿没？”
　　老者抬头斜起眼睛，定晴一看肇事者是关小少爷，顿时吹胡子瞪眼起来，砸吧着嘴说：“哎咦!关小将军您这不长眼的，老身我都年过花甲了，还要受这种罪!”
　　巷口摆着小摊的摊主坐在不远处磕着瓜子，听闻动静调头望去，张口啧啧叹惜道：“谁家倒霉催儿的小孩，还真让这天天蹲那儿碰瓷的老头逮住了。”
　　“实在对不住!小子心急赶路，冲撞了您，还望海涵。”关觉连连作揖，面色愧疚：“小子先把您送去附近的医馆吧，银两都由小子来出。”
　　老人一听银两二字，霎时变了副脸色，抬起手臂示意关觉将他扶向对面街铺的医馆，慈祥地笑道：“你这后生倒是有孝心，只是此事不能这般轻易作罢，你须得赔我些汤药压惊，还有这被尘土污了的衣衫，念在你还算懂事知礼，老夫便网开一面，只取你五十两银钱便罢。”
　　五十两银钱!关觉眉头一皱，要知道这数目足够买十亩良田、一匹好马了!他现在的裤兜子里至多五两碎银，要他一下子掏出翻倍的银子，还真有点做不到。
　　“老人家，小子现在一时半会掏不出这么多银子，要不先拿五两银钱垫垫？”
　　“没钱？没钱你敢撞人!”关觉话音未落，老人就猛地甩开关觉搀扶他的手臂，登时面色阴沉，咄咄逼人地叫嚷起来：“关家的小子撞了老人不管呐!大家快来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