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春山雨》终关未过

2、最大的苹果给你 许婷眼

　　许婷眼眶湿润，泪光点点犹如夜空中闪烁的光点。一口气流转胸膛咽喉，挤出一声可悲到了极点的轻笑。“亲情？我还真没体会过。你知道生活在大山里的女孩儿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从你出生，一辈子就望到头了。本来还有期待的，可我生来就是家里的免费奴隶。他们以贫穷困住我，让我永远脱离不开。你知道吗？我本来都已经向命运低头，我可以伺候他们一辈子。可他连我的婚姻大事，一辈子的幸福都要夺去。他还让我嫁给隔壁村里相对条件较好的老头儿。我的尊严被他们生生踩在脚底下。他们生我，我照顾了他们家半辈子，我不欠他们了。”

　　宋屿川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他只能作为一个痛苦的承接者，尽自己所能去安慰她“对不起啊，是我唐突了。我不该那我的痛苦和你的痛苦比较。我总以为我是这个世界里最可悲的人。今日一见，却发现身处黑暗的人除了我还有很多。”

　　许婷坐在水桶上，身体蜷成一团，抽泣着，呜咽着“可是我也不想死的。”

　　一旁的宋屿川仰着脑袋，努力不让泪水滴落。“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就当一次你的救世主！”

　　她猩红着眼，泪水糊了一脸。抬头看他。他却义正言辞“我们逃吧！逃离这个让你痛苦的地方。”似乎逃跑是很光荣的事。

　　一时间，他竟对这个同样身处黑暗的女孩儿产生了强烈的同情，一种渴望拉他一把的兴奋冲入脑海。就像是拉起身处漩涡的自己，一起逃离那名为痛苦的魔窟。

　　谁生来都不属于痛苦，要学会自我救赎。

　　他一把拉起她的手，握的紧紧的。像是两颗触碰的心脏，尽情感受对方的温度。许婷也由他硬拉着，连刚才的挣扎也没有了。两人如同认识了很久，她只是遵从了内心的选择，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他转头笑着看她“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头发在肆意地奔跑中一起一伏，她这才看清他脸颊旁若隐若现的酒窝，还有他那双保留着希望，亮闪闪的眼眸。她低头看了眼两人紧紧握住的手，觉得莫名的幸福。这种幸福，像是孤单游走的灵魂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她脱口而出“想去你去过的地方！”说完就后悔了，羞答答红着脸，再也不敢去看他。

　　他错愕地回过头，嘴角也忍不住地扬起。小声嘀咕了句“行！”倒不求得她能听得到。

　　结果，两人双双摔进了沟里。

　　猛烈的撞击让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等他醒来，头先是一阵短暂的刺疼。缓神第一念头，就是找她。偌大的病房里空空荡荡，唯有少数的家具和一张病床。他纳闷“难道是摊上有钱人了？”突然，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吓了他颤了下。

　　是一个护士。

　　“许婷在哪儿？”他好怕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按理说，他们极有可能被村里人发现，可这村里人并不富裕。而许婷家庭不和，或许早早就被扣下了。他自顾自琢磨着，可熟悉的身心从门后响起“你没失忆吧？可不能食言哦。你答应我要带走逃离那个地方的。”

　　女孩和他一样沙带包的紧紧的，犹如带着一顶奇特的帽子。两人很快就出院了，从头到尾也没提过缴费的事儿。他觉得稀奇，但也没在意。

　　他也不清楚自己来到了哪儿，只知道这儿或许是个美丽的地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竟然没碎。他把手机往自己手里颠了颠“还挺抗压！”。第一件事儿，打开余额支付宝，全身家当就剩下可怜的几百块。这倒是没毛病。

　　“哇！城里竟然这么漂亮。”她眼睛瞪的溜圆，宋屿川看了眼便笑了，觉得可爱。

　　“这才哪到哪？晚上灯火通明的更好看！”

　　“你想干什么？今天全部满足你。”他略显臭屁道，一副胜券在握的眼神。

　　“还没想好呢！听说城里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你能带我去吗？”她显得有些窘迫，一直握着衣角，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祈求。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宋屿川愁的扶额，想了想自己微薄的存款，看了眼许婷垂下的脑袋。“行！”一声咬牙切齿。他清楚这一放肆之后，他又要面临打工的苦日子。但他这一声，却比任何誓言都坚定的多。他如同被夺了舍。

　　宋屿川带她去了服装店，几百块在如今的时代，买不了什么。可他们却淘到了一脸好店。或许是品牌不出名，也或许是在促销。衣服相较于别家便宜了许多。许婷看上的衣服是一脸小巧的碎花明黄色连衣裙。穿在她身上很合适。老板还送了她一只发圈套在手腕上，更显得灵动乖巧。

　　许婷盯着裙子转了好几圈，笑容也更加灿烂。

　　这趟旅程的下一站，宋屿川算是没了想法。正当他苦恼时，“要不去你老家看看？”许婷笑着问。

　　宋屿川刚想问他哪还有家。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是说福利院？”

　　许婷重重地点了点头。

　　宋屿川皱起眉“那儿有啥好的？”许婷却不这么认为。“我好奇不行啊！”

　　他摸索到自己的福利院，感觉周围建筑好似什么都变了。可陪伴他至他成年的福利院依旧是记忆中的老样子。小时候最爱玩的滑滑梯，现在还有孩子在那儿嬉笑着，和小时候的他一样。人都不会永远单纯，干净地出来肮脏地回去。

　　福利院阿姨正蹲着和小朋友玩拍手掌的游戏。熟悉的“你拍一，我拍一。”的旋律在他耳边奏响，童年的画面历历在目。儿时的他怎会知道长大的自己这么不快乐，仿佛一无所有，身后也空无一人。

　　她抬眼忽然注意到了守在门口的宋屿川，惊喜地喊“哎！川川来了。”眼底闪动着儿时曾对他的亲切。宋屿川下意识想躲，一股自卑，怯懦席卷全身。他不想让童年时照顾他的阿姨看到他此刻的模样。阿姨曾教他自立自强，可长大后的他却哀声载道，呼天喊地。真是丢人。

　　她眼神中透露出岁月多不走的慈爱。温柔地对着面前的孩子道。“我们的川川哥哥来看我们了！”她将他引进来。

　　却看到她身后躲着的女孩。忽然，如同懂了什么的表情笑着看眼前的毛头小子。“女朋友？”她凑到他耳边道。

　　他脸刷一下子红了个透，自认为这一辈子能让他脸红的事儿还真没多少，这算一件。“孟姨，她就是我的远方表妹！”

　　“屿川，你骗谁都骗不了我。你哪来的远方亲戚？我怎么不知道。”孟姨冲着身后的许婷笑了笑，好似婆婆面见未来的儿媳妇。

　　“好啦，好不容易来了就待会。多陪陪你以前的弟弟妹妹，他们都可想你了。”

　　几人共同走进大厅，大厅依旧崭新。不过墙上偶尔挂着抽象的线条，至于画的什么，也只有小孩子们知道了。孩子们要不两两成对，要么结对成群。而角落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儿独自琢磨着什么，显得格格不入。

　　“小崇，屿川哥哥来了。”孟姨蹲在男孩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小时候不是最缠着他了吗？”男孩愁眉满面的脸上顿时多了份柔和。他笑着走了过去。宋屿川习惯地将他举在头顶。“你刚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他问。

　　身旁的许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觉得些许陌生。他们如同是亲兄弟。宋屿川眼里藏了些担忧和关心。男孩眼珠一转，琢磨着那些可以和别人说，那些属于自己的秘密。可兄弟之间没有秘密。“我想快点长大，这样我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了。”宋屿川笑了笑，又沉默了。或许是从他身上又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就这么期待长大？”

　　“谁不期待？长大了自己就可以决定很多事情。”男孩眼中明亮，诉说着他这个年龄独有的单纯，又带了些成熟的种子，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可他不想让他成为像宋屿川自己那样的人。他离开福利院的日子并不好，他远比许多人更早适应集体生活，他更能吃苦，更加独立。可当他早早步入社会时，他的锋芒被削弱磨平，他渐渐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方向。成为四处流浪的可怜虫。

　　他蹲下身，扶着男孩的臂膀“有理想有期待是好事，但你不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这样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永远不会觉得满足。我觉得你可以先保留这份期待，走好当下的每一步路，等到未来你就不会有遗憾了。”他也不清楚这样说会不会对他产生影响，或许他很快就会忘记，然后走上一条和他一样的路。可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人也只有挨了巴掌才知道疼。

　　“我知道了！我会提前为未来做打算的，王韵儿还说长大要嫁给我，我同意了。”他义正言辞道。“李崇，谁要你乱说的，我讨厌你！”女孩哭丧着脸从他身后一闪而过。他嗖一下很快追了过去，从宋屿川手中挣脱。“臭屁孩儿。”

　　他笑了，觉得莫名幸福。自从脱离福利院，他就很少再回去。这一会儿，倒是有了一种回家的感觉。两人待了不久，准备离开。孟姨慌忙将他拉住“等一会儿。”宋屿川疑惑，但还是站在原地等她。

　　最后，等来了一袋苹果。袋子被苹果撑的歪七扭八。“我老家种的苹果丰收了，姨给你留了一袋，拿着吃。记得常回来看看，孩子们都念着你呢？别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这儿永远是你的家。”宋屿川感到鼻头一酸，喉咙像是被紧紧握住，喘不过气。“你们留着吧！福利院孩子那么多。我路上拿着也不方便。拿两个得了。”他说。孟姨推辞了半天，也只好作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福利院的大门。面前，猛地来了一阵强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的七零八落，甚至没站稳踉跄了下。宋屿川感到一阵犹如这阵风般凶猛的落差。这一刻，他又不属于任何了。许婷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用作安慰。

　　“谁说你没家的。在我看来，这比我那个家更像家。”许婷递来的目光中，只有对他曾拥有幸福的肯定，没有对自己苦难生活的失意。这令他错愕，正常人看见原本和自己相同的人幸福，都会觉得嫉妒与自卑。她的眼里却是历久的透彻与释怀。

　　宋屿川将一个苹果递到她的面前，许婷接过。默默瞧了眼他手中的苹果。她的苹果比他的足足大了半圈。一股油然而生的喜悦与快乐，发自肺腑。她的眼眶湿润，第一次她发觉自己被别人放在心上，而不是算计在利益里。温热的泪光凝在眼眶，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泪水快要挤出来。她猛地收紧下颚，用力压制内心翻涌的酸涩，不肯让泪水坠下来。

　　宋屿川想了半晌，一时间不知该去何地。他回头想问问许婷的想法，却对上她红润的眼眶“唉！你怎么哭了。”他略显仓促，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手时而抬起时儿放下。

　　“怎么，连你也不让我哭吗？”她的眼泪顺势滑落，终究抑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