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烬余生》想眠药

2、我的专属小哑巴 苏念妤次次

　　日子像老街缓缓流淌的晚风，悄无声息向前走。

　　自那日隔着院墙递出一颗橘子硬糖之后，苏念妤和陆时衍，顺理成章成了整条老街形影不离的两个人。

　　两家院墙相隔不过两米，清晨的约定无需过多言语。每天六点四十分，苏念妤准时穿上校服，踩着帆布鞋跑到陆家大门外，指尖在木门上轻轻叩两下。

　　两声轻叩，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暗号。

　　陆时衍永远等候在院内。
　　少年背着干净的黑色双肩包，手里常年揣着那本黑色笔记本，听见熟悉的敲击声，便抬手拉开木门。

　　清晨薄雾笼罩青石板路，空气带着草木湿润的凉意。苏念妤一看见他，眼睛立刻弯起来，叽叽喳喳开启一天的话匣子。

　　“陆时衍，今天早读要默写《枫桥夜泊》，我昨晚背熟啦，要是你记不住，我悄悄提示你！”
　　“校门口老奶奶的豆浆今天放了很多糖，我买了两杯，这杯是你的。”
　　“昨天班里李昊又在背后说你坏话，我跟他吵架了，他保证以后不乱说了。”

　　少女清脆柔软的声音回荡在安静巷弄，源源不断涌进陆时衍耳朵里。
　　他无法开口回应，只是微微放慢脚步，迁就她偏小的步幅。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神采飞扬的侧脸上，清冷的眼底，漾开一层淡淡的暖意。

　　苏念妤早就习惯了他的沉默。
　　她从不强迫他给出回应，自顾自分享生活里所有细碎小事。开心的、烦闷的、有趣的，大大小小一切，她都愿意讲给陆时衍听。

　　在她朴素简单的认知里：陆时衍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很难受，她要把世间所有热闹，全都带到他面前。

　　一同走进教室，早读课铃声准时响起。全班同学齐声朗读课文，朗朗书声填满整间教室。
　　所有人都投入诵读，只有陆时衍安静坐着，指尖轻轻摩挲黑色笔记本封面。

　　苏念妤偷偷把椅子往他方向挪了挪，压低音量，贴着他耳边小声朗读段落。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陆时衍耳廓，少年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住，耳尖迅速泛起一层浅淡绯红。

　　他侧过头看向苏念妤。
　　女孩专注盯着课本，认真诵读的模样干净纯粹，全然没有察觉自己不经意间带来的悸动。

　　陆时衍慌忙转回视线，心跳乱了节拍。
　　他慌忙拿出笔，在笔记本空白处漫无目的地勾画，以此掩饰心底汹涌的情绪。

　　平静的校园生活，从来不会一直顺遂。

　　午休的时候，麻烦如期而至。

　　李昊带着三个男生堵在教学楼后方的拐角处，拦住了独自去打水的陆时衍。几人平日里就喜欢肆意取笑不能说话的陆时衍，逮到独处的机会，更是肆无忌惮。

　　“哟，哑巴一个人出来打水啊？”
　　“听说你天生不能说话，是不是舌头天生缺一块？”
　　“跟他废话干什么，他又没法反驳我们。”

　　李昊伸手一把抢过陆时衍怀里的笔记本，高高举过头顶，肆意晃悠。
　　黑色笔记本在空中摇晃，书页哗哗作响。这本本子是陆时衍最重要的东西，所有想说的话、零碎心事，全部写在里面。

　　“来啊，想要本子就说话啊！说一句好听的，我就还给你。”李昊满脸戏谑。

　　陆时衍眉头缓缓蹙起，伸手想要夺回本子，身形清瘦的他，根本抵挡住几个男生的推搡。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愤怒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们放开他！”

　　苏念妤抱着作业本从走廊走来，远远看见这一幕，想都没想冲上前，一把挡在陆时衍身前。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护着同伴的小兽，抬头怒视面前几人。

　　“李昊，把本子还给陆时衍！欺负人很有意思吗？”

　　李昊见到苏念妤，神色犹豫几分。苏念妤性格讨喜，老师格外看重，他不想轻易招惹。
　　“苏念妤，这事跟你没关系，我们就跟他闹着玩。”

　　“闹着玩？”苏念妤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坚定有力，“拿别人的缺陷开玩笑，抢夺别人东西，这叫欺负，不是闹着玩！陆时衍只是不能说话，他从来没有得罪你们任何人。”

　　“你们有本事当面调侃，怎么不敢当着老师的面说？”

　　她个头不高，却稳稳挡在陆时衍身前，分毫不让。阳光落在少女单薄的背影上，成了陆时衍无声世界里最坚固的屏障。

　　李昊几人被她说得面露窘迫，僵持片刻，不甘心地将笔记本丢在地上。
　　“真是多管闲事。”几人嘟囔几句，转身匆匆离开拐角。

　　人群散去，安静重新笼罩角落。

　　苏念妤立刻弯腰捡起笔记本，小心翼翼拍干净封面上沾染的灰尘，仔细检查有没有折损书页。确认完好无损之后，她才转身，把本子递还给陆时衍。

　　做完这些，积攒的委屈终于涌上来，她垂着眸子，小声叹气：
　　“他们总是这样，动不动就欺负你，看着真的好生气。”

　　陆时衍垂眸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心脏像是被温水轻轻裹住，酸涩又温热。
　　他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接过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低头落笔。笔尖在纸面快速滑动，留下工整清秀的字迹。

　　【不用为我难过。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旁人的议论。】

　　苏念妤看完文字，轻轻摇头，认真看向他：
　　“习惯不代表理应承受。以后再有任何人欺负你，我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

　　她顿了顿，扬起笑脸，带着孩童独有的真挚，认真询问：
　　“陆时衍，以后我做你的专属小伙伴好不好？别人不愿意靠近你，我一直陪着你。”

　　少年静静凝望着她明媚的眉眼，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十二年来，所有人看待他的目光，夹杂着同情、疏离、好奇甚至嘲讽。
　　从来没有人，像苏念妤一样，毫无芥蒂地靠近他，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依靠。

　　死寂荒芜的世界里，这束光来得猝不及防，稳稳扎根心底。

　　陆时衍缓慢、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得到回应的苏念妤瞬间喜上眉梢，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那就说好了！我是你的专属小伙伴，你就是我的专属小哑巴。”

　　午后的微风穿过走廊，卷起两人的衣角。
　　陆时衍低头，在本子上继续书写一行字，轻轻转向苏念妤。
　　【好，只做你一个人的小哑巴。】

　　苏念妤盯着那行字，笑得眉眼弯弯，心底甜丝丝的。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追逐玩耍，操场上满是喧闹笑声。
　　陆时衍独自坐在看台台阶上，安静望着远处奔跑的人群。他习惯性避开热闹，喧嚣人群总会时刻提醒他——他和所有人不一样。

　　没过多久，苏念妤攥着两根冰棒，一路小跑奔向看台。
　　“陆时衍！天气太热啦，我买了冰棒，草莓味是你的！”

　　她一屁股坐在他身侧，把粉色包装的冰棒递过去。
　　两人并肩坐着，一同眺望远方落日方向。

　　苏念妤小口咬着冰棒，絮絮叨叨规划周末：
　　“周末我想去老街外的书店买习题册，你要不要一起？听说上新了很多练习资料。”
　　“等放假，我还想拉着爸爸妈妈去河边放风筝，要是你有空，我们可以一起。”

　　陆时衍安静聆听，时不时侧头看向她。少女说话时，睫毛轻轻颤动，脸颊沾着一点薄汗，鲜活又美好。

　　苏念妤说到兴起，忽然转头看向他，突发奇想：
　　“以后我们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写在本子上好不好？白天来不及讲的事情，晚上写下来，第二天上学互相交换看。”

　　这个提议让陆时衍眼底亮起微光。
　　他无法开口倾诉，纸笔是他唯一表达情绪的途径。倘若能够以此和苏念妤分享日常，于他而言，是无比珍贵的事情。

　　他立刻提笔写下：【可以，我很期待。】

　　接下来的日子，交换笔记本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每天夜里，苏念妤会写下一天遇到的趣事、课堂难题、零碎小情绪；陆时衍则写下沉默心底难以说出口的感受。

　　第二天清晨碰面，互相交换本子，借着文字读懂彼此。

　　苏念妤从文字里慢慢读懂陆时衍。
　　他外表清冷寡言，内心细腻敏感。会留意巷口盛开的野花，会心疼流浪的小猫，会因为考试发挥失常暗自低落，也会悄悄记下她爱吃的糖果口味。

　　陆时衍也透过一页页文字，走进苏念妤热闹鲜活的世界。
　　她喜怒哀乐全都直白坦荡，心思纯粹柔软，喜怒哀乐从不掩藏。

　　时间一天天推移，距离小学毕业越来越近。班里开始流传升学分班的猜测，不少同学忧心忡忡，害怕和好朋友分开。

　　某天放学，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苏念妤忽然停下脚步，认真看向身旁的少年。
　　“陆时衍，希望升初中我们还能分到同一个班级。”
　　“要是被分开了，我每天也会去找你玩，不会疏远你的。”

　　陆时衍停下脚步，暮色落在他单薄的肩头。
　　他低头打开笔记本，写下很长一段话：
　　【我也希望继续和你同班。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觉得自己和旁人不一样。如果分班之后不能常见面，我会好好保存我们交换的所有笔记。】

　　苏念妤看完文字，心里又暖又酸。
　　她伸出小指，递到他面前：“我们拉钩约定，不管以后分到哪个班级，不管再过多少年，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陆时衍迟疑片刻，慢慢伸出小指。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勾住她纤细的小指。
　　简简单单的一个约定，在两个少年心底，分量重得无以复加。

　　夕阳把两道影子拉长，紧紧依偎在青石板路上。
　　苏念妤仰头望着天边晚霞，轻声呢喃：
　　“真希望时间慢一点，我们可以一直像现在这样，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陆时衍转头望向她的侧脸，眼底藏着自己尚且无法读懂的悸动。
　　那时的他们尚且年幼，只知晓珍惜当下相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