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烬余生》想眠药

3、全世界我最偏护你 合唱风波流

　　距离小学毕业越来越近，期末的氛围压在每一个学生的肩头。试卷一张接着一张，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天缩减。

　　校园里，关于陆时衍的议论，从来就没有真正停歇过。

　　大多数同学不算恶意，只是好奇。课间的时候，总有人偷偷打量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的少年，凑在一起小声窃窃私语。

　　“他真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吗。”
　　“不能说话，上课回答问题怎么办。”
　　“跟他做同桌会不会很别扭，永远得不到回应。”

　　细碎的话语飘进耳朵，陆时衍早已习惯。他垂着眼，握着黑色水笔，埋着头刷题，装作全然没有听见。可那些细碎的议论，依旧像细小的沙砾，一点点磨着他的自尊心。

　　苏念妤全都看在眼里。

　　只要听见有人背后议论陆时衍，她便会直接转过身，毫不客气地回看过去。几次之后，不少同学有所收敛，可依旧挡不住私下的闲言碎语。

　　这天午休，班级组织排练毕业典礼的大合唱。

　　这是小学最后一次集体演出，全班所有人都要站上舞台。音乐响起，所有人站成整齐的队列，张嘴练习演唱。

　　歌声此起彼伏，喧闹充盈整间教室。

　　唯独陆时衍，双唇紧闭，安静站在队伍当中。

　　他知道自己要参加演出，却发不出半点歌声，只能安安静静站在队伍里，充当一个沉默的布景。身旁几个同学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小步，悄悄和他拉开距离，不愿意和他挨在一起。

　　有人压低声音嘀嘀咕咕。
　　“站在他旁边好怪，整场合唱就他一个人不出声音。”
　　“到时候上台，台下所有人都会看见，多尴尬。”

　　话语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苏念妤耳中。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迈步，走到陆时衍的身侧，稳稳站定。肩膀紧紧贴着他的肩膀，把那些细碎的议论隔绝开来。

　　苏念妤侧过头，对着陆时衍轻轻弯了弯眼睛，用口型无声告诉他：别担心，我在这里。

　　陆时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清冷的眉眼柔和几分。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底那点难堪与自卑，被这一份突如其来的陪伴冲淡大半。

　　排练一遍结束，老师暂时离开教室，同学们四散休息。

　　几个男生围在角落，又开始拿陆时衍开玩笑。

　　“毕业典礼上台合唱，你全程闭着嘴巴，台下观众会不会以为你在偷懒。”
　　“要不你上台干脆不要去，站在台上也唱不出声音，纯粹凑数。”

　　陆时衍握着笔记本，指尖微微收紧，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想要躲开这群人的调侃。

　　可退让，并没有换来停止。

　　其中一个男生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碰他手里的本子。

　　“天天抱着这个本子写来写去，里面都写了什么，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呗。”

　　“不许碰！”

　　苏念妤快步冲过来，直接挡在陆时衍身前，眼神冷了下来。

　　“合唱是老师安排全班都要参加的，他凭什么不能上台？唱不出声音不是他的错，你们凭什么一次次拿这件事取笑他。”

　　“本子是他的私人物品，谁都没有资格翻看。”

　　女孩站得笔直，明明个子不高，气场却格外坚定。全班不少同学都看了过来，喧闹的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那几个男生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们就是开玩笑而已，苏念妤你干嘛这么较真。”

　　“拿别人的伤痛开玩笑，这不叫玩笑。”苏念妤的声音清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如果换做是你们，被人反复拿自己身上改不掉的缺点取笑，你们会觉得好玩吗？”

　　“陆时衍只是不能说话，他的成绩比你们很多人都要好，品行也比你们端正。你们没有资格看不起他。”

　　一番话说得对方哑口无言。

　　正好班主任回到教室，看见这边围拢的人群，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苏念妤没有添油加醋，如实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班主任听完，看向那几名男生，严肃地叮嘱所有人，不许歧视、取笑同学。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人群散开，同学们各自回到座位。

　　教室里恢复平静，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落在两人身上。

　　苏念妤转过身，看向身侧的陆时衍。少年的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刚刚是不是很难受。”苏念妤放轻声音问他。

　　陆时衍轻轻摇了摇头，随即翻开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落笔。

　　【我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这样的话，我听了无数次。】
　　【其实我自己也很害怕合唱上台。所有人都在歌唱，只有我无声地站在那里，我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苏念妤低头看着纸上的文字，心口一阵阵发酸。

　　外人只看见他外表冷淡疏离，却看不见这份平静之下，藏了多少自卑与煎熬。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无比认真：
　　“陆时衍，你不是异类。不能唱歌一点都不丢人。”
　　“毕业典礼那天上台，我就站在你的旁边。别人愿意远离你，我不会。全世界就算所有人都不偏向你，我也会偏向你。”

　　全世界，我最偏护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重重撞进陆时衍心底。

　　十二岁的少年，长久活在同情、疏远、戏谑的目光之中，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他，我会站在你这边。

　　他抬眸看向苏念妤，漆黑的瞳孔里面漾开层层温热的涟漪，耳尖一点点染上绯红。

　　他握着笔，笔尖在纸面顿了许久，才缓缓写下一行字。
　　【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放学的铃声响起，两人并肩踏上回家的路。

　　傍晚的老街，夕阳铺满地，梧桐树叶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青石板路上，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一路上苏念妤依旧叽叽喳喳，努力把轻松的氛围带给身旁的少年。讲课堂上的趣事，讲巷口小猫，讲毕业之后的憧憬。

　　走到家门口院墙边上，两人停下脚步。

　　苏念妤忽然想起交换笔记本的约定。
　　“今晚记得写本子，明天早上我们交换。我想把今天发生的事全部写进去。”

　　陆时衍轻轻点头。

　　回到各自家中，夜色慢慢笼罩老街。

　　苏念妤伏在书桌前，翻开自己碎花封面的笔记本，认认真真落笔。

　　她写下白天排练的风波，写下旁人的闲言碎语，写下自己的愤愤不平。最后郑重写下：就算全世界都用异样眼光看他，我也要站在陆时衍这边。

　　写完，她小心翼翼合上本子。

　　另一边，陆时衍坐在灯下。台灯柔和的光晕落在纸页上。

　　他一笔一划，字迹比往日更加凝重。

　　【我常常厌恶自己不能发声。很多时候，我只想躲起来，不用接受旁人异样的打量。】
　　【直到遇见苏念妤。她不怕旁人眼光，一次次挡在我的身前。】
　　【别人只看见我的残缺，只有她看见完整的我。】
　　【这份偏爱，我会牢牢记住。】

　　夜色深沉，整条老街归于寂静。

　　第二天清晨，薄雾漫过青石板。

　　两声轻轻的叩门响起，暗号如约而至。

　　木门拉开，少年背着书包站在门内。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交换手中的笔记本。指尖短暂相触，温热一闪而过。

　　走在上学路上，苏念妤边走边翻看陆时衍写下的文字，心底又暖又酸涩。

　　她暗暗下定决心，往后无论遇到多少流言蜚语，她都要护住这个无声的少年。

　　可年少的他们尚且不懂，明目张胆的偏爱，也会引来新的闲话。

　　没过多久，班级里面开始传出别的流言。

　　“苏念妤为什么总是跟陆时衍待在一起。”
　　“天天护着他，两个人走得也太近了。”

　　细碎的闲话悄悄滋生，飘入苏念妤的耳朵。

　　面对这些议论，苏念妤没有退缩。

　　她依旧照常和陆时衍一起上下学，照常课间和他说话，照常把热闹分享给他。

　　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
　　她的心意，坦荡光明，无需遮掩。

　　早读课，朗朗读书声铺满教室。
　　苏念妤又微微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将课文一句一句读给身旁的陆时衍听。

　　晨光落在少年清隽的侧脸，长睫垂落。
　　他安静听着少女的声音，心底牢牢记住。

　　这个女孩，是他整个少年时代，最义无反顾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