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辰烬余生》想眠药

1、盛夏初遇，无声少年 老街盛夏，

　　盛夏的风永远裹挟着滚烫的热浪，席卷过整条老旧的梧桐老街。

　　时值六月，小学六年级的期末前夕，整条巷子都浸在慵懒又燥热的夏日气息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碎碎落落洒在青石板路上，光斑摇晃，晃得人眼睛发暖。

　　这一年，苏念妤十二岁。

　　十二岁的小姑娘，是整条老街最鲜活的一抹亮色。

　　她性子热烈、鲜活、爱笑，眉眼弯弯，嘴角永远挂着干净纯粹的笑意。活泼开朗，叽叽喳喳，像永远不会停歇的夏蝉，热烈又明媚。街坊邻居没有一个不喜欢她，嘴甜、懂事、灵动，从小到大，她的世界永远热闹、永远喧嚣、永远完整。

　　这天午后，蝉鸣聒噪得厉害，原本安静沉寂的老街，忽然被一阵货车轰鸣的声响打破。

　　隔壁空置了整整一年的老院子，终于迎来了新的住户。

　　苏念妤正趴在自家院墙的石台上写作业，笔尖沙沙，听见动静，立刻好奇地抬起头。小孩子的好奇心总是最旺盛的，她撑着下巴，扒着斑驳的砖墙，探出头往外望。

　　巨大的搬家货车稳稳停在巷口，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来来往往，搬着木箱、衣柜、书桌、家具，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嘈杂，填满了往日安静的巷弄。

　　苏念妤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下意识落在院子中央。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燥热、所有的蝉鸣，好像都被隔绝在外。

　　院子中央，静静立着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比同龄孩子更清瘦、更挺拔，身形高挑，脊背笔直，站在一片晃动的梧桐光影里，安静得近乎孤冷。

　　少年穿着一件干净的纯白色短袖，黑色的简约运动短裤，皮肤是冷调的白，眉眼生得极好看，眉骨清晰，眼尾微垂，瞳色偏浅，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

　　和整条巷子热闹鲜活的所有孩子都不一样。

　　他不闹、不笑、不说话、也不帮忙。

　　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淡淡落在忙碌的人群身上，全程一言不发，连一点细碎的唇动都没有。

　　安静得像一幅被盛夏定格的水墨画，孤冷、干净、疏离，却又让人一眼难忘。

　　苏念妤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从小到大见过无数同龄人，调皮的、爱笑的、吵闹的、腼腆的，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

　　安静到仿佛没有属于自己的声音。

　　母亲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扒着墙探头探脑，无奈地轻声开口：“又看热闹呢？以后这就是我们家隔壁邻居了。”

　　苏念妤回过头，眨着一双清澈的杏眼，好奇地问：“妈妈，那个哥哥是谁呀？他怎么不说话？”

　　母亲走到她身边，抬手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碎发，眼神里带着一丝柔软的惋惜，压低了声音，轻声告诉她：

　　“他叫陆时衍，和你差不多大。”

　　“只是这孩子命苦，天生声带损伤，从出生起就不能开口说话。医生说，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发出声音了。”

　　短短一句话，轻轻落在苏念妤心底。

　　十二岁的小姑娘，第一次懵懂地怔住了。

　　她活了十二年，每天耳边都是自己的笑声、说话声、同学的吵闹声、家人的叮嘱声。她一直以为，每个人的世界，都是有声的。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从出生开始，世界就是一片死寂。

　　没有喧闹，没有笑语，没有自己的声音，一辈子，只能活在无声里。

　　心底原本的好奇，瞬间化作一片软软的怜惜。

　　没有害怕，没有疏远，只有满满的心疼。

　　苏念妤重新转头看向院子里的少年，看着他依旧安静伫立的模样，看着他清冷淡漠的眉眼，心里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以后，她要对这个新来的哥哥好一点。

　　以后，她陪他说话。

　　他没有声音，那她就替他听遍世间所有热闹。

　　搬家持续了整整一下午。

　　陆时衍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偶尔有搬家工人跟他搭话，问他东西放哪里，他也只是轻轻抬手比划，或是微微摇头、点头，安静应答。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搬家终于结束。

　　大人们收拾屋子、打扫庭院、整理杂物，陆时衍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水笔，腿上摊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安静地翻看着。

　　晚风轻轻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温柔又落寞。

　　苏念妤攥着口袋里刚买的水果硬糖，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走到他家院门口。

　　院墙不高，她微微探头，小声软软地开口：“哥哥，你叫陆时衍是吗？”

　　少年翻本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清冷淡漠的眸子，第一次落在她的身上。

　　夕阳落在他眼底，揉碎出一点点温柔的光。他看着眼前蹦蹦跳跳、眉眼明媚的小姑娘，看着她满脸的善意与羞涩，漆黑的瞳孔里，轻轻漾开一点极淡的波澜。

　　他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苏念妤看见他回应，瞬间开心地笑了，眉眼弯弯，甜得要命。

　　她把口袋里最甜的橘子硬糖，小心翼翼地递过院墙，摊开掌心：“这个糖超甜的，给你吃！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啦，我叫苏念妤，以后你可以天天找我玩！”

　　小小的掌心，躺着一颗亮晶晶的糖果。

　　热烈、明媚、真诚、坦荡。

　　是陆时衍死寂无声的世界里，第一次闯进来的、最鲜活的光。

　　陆时衍静静看着她掌心的糖，看了她许久。

　　随后，他微微俯身，伸出骨节干净、手指修长的手，轻轻接过了那颗糖。

　　指尖不经意的触碰，轻轻擦过，温热又短暂。
　　他捏着糖果，没有立刻吃，只是抬眼，再次看向她，眼底的清冷淡了几分，多了一丝浅浅的温柔。
　　苏念妤见他收下，更开心了，叽叽喳喳继续跟他说话：
　　“以后上学我们可以一起走！我读书超厉害的，要是你有不会的，我可以教你！别人要是欺负你，我也可以帮你！”

　　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甜甜的，叽叽喳喳填满了他安静的院落。

　　陆时衍依旧沉默，只是握着糖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她明媚爱笑的眉眼，看着她毫无嫌弃、毫无畏惧、满眼善意的模样，心底沉寂了十几年的荒芜角落，第一次，悄悄开出了一点温柔的花。

　　他低头，翻开随身的黑色笔记本，握着笔，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下三个字：

　　【谢谢你。】

　　字迹干净，温柔，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内敛。

　　苏念妤趴在院墙上，看着那三个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小月牙：“不用谢！以后我们就是最好的邻居、最好的朋友啦！”

　　夕阳落幕，晚风温柔。

　　那一刻的他们，十二岁，年少初识。

　　她热烈鲜活，有声有笑，自带人间烟火。
　　他清冷孤静，无声无响，独守岁月沉寂。

　　没有人知道。

　　这场盛夏初遇。

　　会是他无声半生里，唯一的光。
　　会是她岁岁青春里，最深的执念。
　　会纠缠十五年。
　　会温柔六年。
　　会结局成殇。
　　会生死相随。

　　盛夏的风轻轻吹过老街，吹动少年的纸页，吹动少女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