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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章·渗透者
      十月十一日清晨,莫柒搭乘第一班长途大巴返回玄城。车上的乘客稀稀拉拉的,大部分是进城采购或者办事的乡镇居民,车厢里弥漫着早点塑料袋和热豆浆的气味,混杂着柴油发动机特有的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怀里,闭着眼睛假寐,实际上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止运转——郑岚说的那些话像一颗种子一样在他脑海里扎下了根,不断生长出新的分支和疑问。
      大巴在上午九点二十分抵达玄城客运站。他下车之后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先绕了两条街,在一家早餐店吃了一碗锅边糊,又从后门穿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地走了十来分钟,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朝着安全屋的方向走去。林栀已经在安全屋里等着他了,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页手写的笔记,旁边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热气袅袅地升腾着。
      “回来了。”林栀看到他进门,从沙发上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确认他身上有没有少什么零件,“省城之行收获不小。”
      “收获大到有点消化不了。”莫柒把背包放在地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水还有点烫,但他没有在意,任由那股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长途乘车带来的疲惫感。
      他把郑岚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栀——植入式神经接口、靶向药物递送系统、远程行为调控、以及NEP-7在整个计划中的位置。林栀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如果郑岚说的是真的,那我们面临的已经不是‘要不要揭发一家违规医疗公司’的问题了——我们面临的是‘要不要阻止一项可能改变人类社会结构的技术’的问题。”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说明她正在一边说话一边思考,“这个分量太重了,重到我们几个高中生可能扛不住。”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莫柒说,“可靠的、有能力、而且愿意介入这件事的帮手。”
      “你心里有人选了?”
      “还没有。”莫柒坦诚地说,“但郑岚说他会再联系我——他既然主动找上门来,应该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你就这么等着他联系你?”
      “不,我打算做两手准备。”莫柒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他昨晚记录的那几页,“郑岚提到了一个关键信息——植入式神经接口需要通过鼻腔黏膜植入到大脑的嗅球区域。这个手术不是随便找个诊所就能做的,它需要专业的手术室、神经外科医生、以及术后监护设备。如果远山医疗真的在进行这种植入手术,那一定有一个固定的手术场所。”
      “你觉得这个手术场所会在哪里?”
      “青山镇的厂房是一个可能——那里有实验设备和隔离病房,而且位置偏僻,不容易被发现。但我觉得更有可能的是省城那栋楼的三楼——那个装了指纹锁的房间。如果我是他们,我会把最重要的手术设施放在最容易控制和保护的地方。”
      “所以你还是要回去闯那个房间。”
      “等风声过了再说。”莫柒说,“而且下次去,我不会再拉电闸了——那种粗暴的手段只能用一次,再用就是找死。”
      接下来的几天里,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周课程排得很满,各科老师都在加紧赶进度,期中考临近,整个年级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学习氛围。莫柒按时上课、按时交作业、按时参加晚自习,表现得和一个普通高三学生没有任何区别。他和莫雷在食堂碰面的时候也只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今天的菜好不好吃、周末要不要去打篮球——所有关于调查的交流都转移到了加密通讯平台上,而且每条消息在阅读后三十秒内自动销毁。
      但这种表面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十月十四日,星期一,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后,班主任李老师在走廊里叫住了莫柒。
      “莫柒,你来一下办公室。”
      班主任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平时叫学生去办公室谈话一样,但莫柒注意到李老师的表情里有一种不太自然的东西——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了他肩膀后方的一个点上,像是在回避眼神接触。这种细微的异常让莫柒在心里拉响了警报,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跟在李老师身后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位老师在备课,看到莫柒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李老师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莫柒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学校最近在做一个学生健康状况的普查,需要你填一下这张表。”李老师说,语气依然平淡,“主要是了解一下大家的身体状况和既往病史,校医室要建档用的。”
      莫柒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是一份标准的健康调查问卷,内容包括基本信息、既往病史、过敏史、家族遗传病史等等,看起来和任何一所学校发的健康调查表没有什么区别。但他注意到表格右上角印着一个很小的标志——一个圆形图案,中间是一个抽象的十字架形状,十字架的四个端点向外延伸出四条弧线。
      远山医疗的标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自然地拿起了那张表格,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抬起头对李老师笑了笑:“好的,我下课之后填好交过来。”
      “不急,你慢慢填,周五之前交到校医室就行。”李老师说,她终于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又像是在期待他说些什么。
      莫柒没有给她任何期待的回应。他把表格对折了一下塞进口袋里,站起来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回到教室之后,他把那张表格拿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从纸张的质地到印刷的精度,从问题的设置到选项的设计,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专业和严谨。这不是一张随便从哪里复制粘贴来的模板表格,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筛查工具——其中的某些问题,比如“你是否曾经出现过不明原因的头痛或眩晕?”“你是否曾经有过短暂的记忆空白?”“你是否曾经感觉到有人在监视你或者控制你的行为?”——这些问题与其说是在了解学生的健康状况,不如说是在筛选某种特定的精神状态。
      他把表格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加密群里,附上了一句话:“学校开始撒网了。”
      江澈最先回复:“这张表我昨天也收到了。我查了一下表格上的二维码——扫出来是一个校医室的链接,但链接背后跳转的服务器IP地址不在国内,经过三次路由转发之后,最终指向了一个位于海外的服务器。”
      “海外服务器——他们在把数据往外传。”林栀说。
      “不止是往外传。”江澈纠正道,“那个海外服务器同时还运行着一个数据分析平台——也就是说,他们不仅在收集数据,还在实时分析数据,从中筛选出符合他们标准的目标。”
      “所以我们八个人之外,他们还在物色新的实验对象。”莫雷的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他们想把整个学校都变成一个巨大的筛选场。”
      “那我们怎么办?”苏念问,“这张表我们填还是不填?”
      “填。”莫柒打字,“但不要填真实的。所有涉及到个人隐私和健康史的问题,统一口径——编一套不会引起怀疑但又完全虚假的信息。江澈,你做一个统一的模板出来,我们八个人保持一致,避免出现逻辑矛盾。”
      “收到。”江澈回复。
      “另外——”莫柒继续打字,“从现在开始,我们每个人都要留意身边有没有突然变得特别热情的同学——那种主动找你聊天、问你最近睡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烦心事的人。他们可能不是真的关心你,他们可能是在替远山医疗做行为观察。”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温然发了一条消息:“你说晚了。已经有人找过我了。”
      “谁?”
      “隔壁班的林晓。她上周五突然跑来问我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说她看我脸色不太好,还推荐我去校医室做个检查——说校医室最近引进了一套新的体检设备,可以免费给学生做全面检查。”
      “你去了吗?”
      “没有。我说我周末回家让我妈带我去医院检查,她就没再说什么了。但我觉得她还会再来找我。”
      “林晓——”林栀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是学生会文艺部的副部长,平时和我们没什么交集。突然跑来关心你的健康状况,确实不太正常。”
      “要不要查一下她?”江澈问。
      “查。”莫柒说,“但别打草惊蛇。先从公开渠道入手——她的社交账号、她在学校里的社交圈子、她和哪些老师走得比较近——看看能不能找到她和远山医疗之间的联系。”
      “交给我。”江澈回复。
      当天晚上,江澈在加密群里发了一份初步的调查结果。林晓,十七岁,高二(三)班学生,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社会关系简单,学习成绩中等偏上,在校表现良好,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从表面上看,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但江澈在她的社交媒体账号上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她去年暑假期间发布过一组照片,定位在省城的一家咖啡馆,照片里她和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合影,配文是“和表姐的下午茶时间”。那个年轻女人的面孔被咖啡杯挡住了一半,但江澈通过图像比对软件,将她露出的半张脸和数据库中的照片进行了匹配——匹配结果显示,那个女人有百分之七十八的概率是远山医疗的员工,职位是“临床协调员”。
      “表姐在远山医疗工作,表妹在玄城中学读书,然后表妹突然开始关心同学的健康状况,还推荐同学去校医室做检查——这个链条太清晰了。”林栀在群里总结道,“林晓不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可能只是被表姐拜托‘多关心一下同学’,并不知道背后的真正目的。但无论如何,她已经成为了远山医疗安插在学校里的一个传感器。”
      “那我们怎么处理她?”莫雷问。
      “不处理。”莫柒说,“至少现在不处理。如果我们把她拔掉了,远山医疗就会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们的渗透手段,然后他们会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渗透——到时候我们连监控的对象都没有了。不如让她继续存在,我们反过来监控她——通过她,我们可以知道远山医疗在关注哪些人、在收集哪些信息。”
      “反向监控——这个思路不错。”江澈说,“我可以写一个脚本,定时抓取林晓的社交账号动态,分析她的活动规律和社交圈子,建立一个行为模型。一旦她的行为出现异常——比如突然和某个我们关注的人接触——系统会自动发出预警。”
      “就这么办。”莫柒说。
      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八个人都填写了那份健康调查表,但所有关键信息都经过了统一修改——病史、过敏史、家族遗传病——全都换成了一套精心编造的虚假数据。江澈的脚本也在正常运行,每天定时抓取林晓的公开社交动态,分析她的行为模式。与此同时,莫柒和林栀继续梳理从省城拍回来的那些采购清单,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青山镇据点的线索。
      十月十七日,星期四,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莫柒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加密群的消息,而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他点开一看,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明天晚上,老地方见。——郑岚”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删除了短信,把手机揣回口袋,若无其事地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教室。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郑岚终于又联系他了。而这一次,他希望得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警告,而是一个真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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