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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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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夜谈
十月十八日,星期五。莫柒一整天都在等待天黑,这种感觉就像是身体里绷着一根弦,每一节课的四十五分钟都被拉得很长很长。窗外的天色从明亮逐渐转为昏黄,再从昏黄沉入深蓝,等他吃完晚饭从食堂走出来的时候,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了校园。他没有回教室上晚自习,而是提前跟班主任请了假——理由是胃不舒服,想早点回宿舍休息——这个借口他之前没用过,而且确实有效,班主任没多问就准了。
他回宿舍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换上,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从宿舍楼后面的围墙翻了出去。围墙外面的小巷子连接着一条通往城郊的老路,路灯稀疏,路面坑坑洼洼的,两旁是些早已关门歇业的铺面,卷帘门上积满了灰尘。他沿着这条路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在路口拦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报了省城大学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人,话不多,上车之后只问了一句“走高速还是走下面”,听到莫柒说“走高速”之后就不再说话了,专注地开着车,车厢里只有收音机播放的夜间音乐节目在低低地流淌着。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将近三个小时,到达省城大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莫柒付了车费下车,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二十五分,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多小时。他没有直接去图书馆,而是在校园里慢慢地逛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图书馆比白天安静得多,大门已经半掩着,门口的值班保安坐在桌子后面,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莫柒没有走正门——他绕到了图书馆侧面,找到了上次那扇通往消防通道的小门,推了一下,门没有锁,他闪身钻了进去,沿着漆黑的楼梯往上走。
他上到三楼的时候,社科阅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他推开门走进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线扫视了一圈——阅览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整齐地排列着,书架上的书籍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参差不齐的阴影。他走到上次坐过的那个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背包放在桌上,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过。阅览室里只有他自己呼吸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响。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视着整个房间,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楼梯上的脚步声、门轴的转动声、风吹动窗帘的窸窣声——任何异常的声音都会让他的神经瞬间绷紧。
九点五十五分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传来,很轻,但很稳,一步一级,不快不慢,像是上楼的人对这栋建筑的布局非常熟悉。脚步声在三楼的楼梯口停了下来,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停顿——大概是在确认周围的环境是否安全——接着,阅览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个脸,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嘴唇。他走进阅览室之后没有立刻走向莫柒,而是先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目光迅速地扫视了整个房间——确认没有其他人之后,他才走到莫柒对面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很准时。”他说。声音比莫柒想象的要年轻一些,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带着一种轻微的沙哑,像是长期睡眠不足或者抽烟过多造成的。
“你也是。”莫柒说。他打量着对面的人——卫衣的帽子遮住了大部分面部特征,但他能看到对方的下颌线条很清晰,肤色偏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紧绷而警觉的气质,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逃跑或者反击的猫科动物。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对面的人说,“但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你把我们上次的对话告诉了多少人?”
“告诉了团队里的一个人。”莫柒如实回答,“她是我最信任的伙伴,也是整个行动的核心成员。如果你需要我保密,我可以让她不再接触这些信息——但我不保证她能完全不参与后续的行动。”
“不用。”对方摆了摆手,“既然你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她,说明你对她有足够的信任。而且——说实话,我一个人撑了这么久,也挺累的。多一个人知道真相,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他伸手拉下了卫衣的帽子,露出了一张让莫柒略微吃惊的脸——不是因为这张脸有多么特别,而是因为它和莫柒想象中的样子截然不同。他想象中的郑岚应该是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脸上带着长期潜伏和焦虑留下的痕迹——但眼前的这个人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皮肤白皙,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研究生或者刚毕业的年轻教师,而不是一个曾经参与过秘密人体实验计划的前内部人员。
“你和郑远长得不太像。”莫柒脱口而出。
“很多人都这么说。”郑岚苦笑了一下,“我哥长得像我爸,我长得像我妈——我们俩站在一起,很少人看得出来是兄弟。”
“你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我今年二十六岁,比我哥小十一岁。”郑岚说,“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哥已经在远山医疗做到了研发总监的位置。我当时觉得他很厉害——年纪轻轻就掌管了一个尖端科研项目,每天都在做改变世界的事情。所以当我毕业之后他邀请我加入他的团队时,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然后你发现了真相。”
“不是一下子发现的——是一点一点地看到的。”郑岚的目光垂了下去,落在桌面上,声音变得更低了,“最开始只是一些小细节——实验记录里有一些前后矛盾的描述,数据报告中有几处被修改过的痕迹。我问过我哥,他说那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笔误和格式调整,让我不要在这些小事上浪费精力。我相信了他——因为他是我的亲哥哥,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后来呢?”
“后来我负责整理S-031的终止报告。”郑岚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那个编号我永远不会忘记——S-031,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来自湖南岳阳,喜欢画画,梦想是考上中央美术学院。她在第三阶段实验中出现了严重的排斥反应——植入的神经芯片引发了脑水肿,从出现症状到宣告死亡,前后不到七十二个小时。”
莫柒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在数据库里看到的那份终止报告——“实验对象S-031于第三阶段出现严重不良反应,经抢救无效,于2024年7月13日确认死亡。遗体已按协议处理。”——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梦想有爱好有家人的女孩。
“那份报告是我写的。”郑岚说,“我按照公司的模板,用了标准的措辞,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法律风险的表述。但我在写完那份报告之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女孩的照片,问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
“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我拷贝了一批关键的实验数据和研究文档,然后以‘个人原因’为由辞了职。我哥挽留了我几次,但我去意已决,他也没办法强留。”郑岚说,“辞职之后的一年多里,我一直在暗中收集远山医疗的罪证——包括那些被隐藏的终止报告、被篡改的实验数据、以及他们和卫健委之间的一些非正常往来记录。”
“你和郑远平有关系吗?”
郑岚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郑远平是我们的堂叔。当年远山医疗能够顺利拿到青苗计划的批文,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在卫健委内部的推动。”
“所以你们全家都在这个局里。”
“可以这么说。”郑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我父亲是远山医疗的早期投资人之一,我哥是项目的技术核心,我堂叔是政府在项目中的保护伞——而我,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现在是他们的叛徒。”
“你手里掌握的那些证据——为什么不直接公开?交给媒体,或者交给警方?”
“因为不够。”郑岚说,“我手里的证据可以证明远山医疗在青苗计划的幌子下进行了违规的人体实验,可以证明他们隐瞒了实验中的死亡案例,甚至可以证明他们在数据造假——但这些都只是‘违规操作’和‘医疗事故’层面的问题。他们可以说这是个别研究人员的失误,可以推几个替罪羊出来承担责任,然后整个公司换个名字继续运营。我要的不是让他们付出代价——我要的是让他们永远无法再做同样的事情。”
“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找到那个植入式神经接口的原型机和完整的技术文档。”郑岚说,“只要这些东西还存在,远山医疗就有东山再起的资本。只有把它们彻底摧毁,才能从根本上终结这个计划。”
“原型机在哪里?”
“我最后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在省城那栋楼的三楼——就是你上次想去但没能进去的那个房间。”郑岚看着他,“那间房是一个小型洁净实验室,里面有一套完整的手术器械和一台神经芯片植入设备。原型机就存放在实验室的生物安全柜里。”
“你知道那扇门的指纹锁用的是谁的指纹吗?”
“我哥的。”郑岚说,“但那把锁有一个备用解锁方式——在断电状态下,可以用机械钥匙手动开启。钥匙平时放在我哥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是他的生日倒序。”
“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十一月三日。”
莫柒默默记下了这个日期,然后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找我?你手里有证据,有内部信息,有技术知识——你完全可以自己做这些事情,为什么要把我一个高中生牵扯进来?”
郑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在衡量要不要说出真话,又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因为我需要一个人——一个不在他们系统内部的人,一个没有被他们记录在案的人,一个可以在我暴露之后继续完成任务的人。而你,莫柒——你已经被他们记录在案了,你已经被卷进来了,你没有退路了。但你还有一件事是他们没有想到的——你比他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比他们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你调查过我?”
“当然。”郑岚说,“在决定联系你之前,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观察你——你在运动会上的表现、你潜入档案室的方式、你对青山镇那个厂房的调查——每一步都做得干净利落,不像是一个高中生能做到的水平。所以我赌了一把——赌你是那个能帮我完成这件事的人。”
莫柒没有回答。他看着郑岚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里读出更多的信息——真诚、欺骗、利用、还是某种他尚未辨识的情感?但郑岚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井水,映不出任何波澜。
“我需要时间考虑。”莫柒最终说道。
“你没有太多时间。”郑岚站起身,重新拉上了卫衣的帽子,“他们已经开始收网了——那张健康调查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们会逐步加强对你们八个人的监控,直到你们完全落入他们的掌控之中。如果你打算做什么,最好在十一月之前行动。”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向了阅览室的后门,推开门消失在了黑暗中。莫柒独自坐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沿着楼梯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七分。这场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的对话,带给他的信息量却比过去两周积累的所有线索加起来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