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第十九 ...
-
第十九章·隐身人
莫柒读完那条消息之后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往右侧瞟一眼。他镇定地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像是坐久了想起来活动一下筋骨,然后拿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朝着阅览室后门的方向走去。他走路的节奏保持得很均匀,既不快也不慢,途中还在一个书架前停了一下,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了回去——整个过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图书馆里待累了的学生在随意走动,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后门是一扇普通的木质门,上面嵌着一块磨砂玻璃,门把手上挂着一块“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自动关闭,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门后是一条窄小的走廊,墙壁上刷着白色的涂料,头顶是一排日光灯管,其中有两根已经坏了,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把走廊照出一种医院太平间似的惨白氛围。走廊尽头是向上的楼梯,他按照消息里的指示上了四楼,左转,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果然看到了一扇深绿色的防火门,门上写着“消防通道,严禁堵塞”几个白色大字。
他推开防火门,门后是另一段楼梯,但这段楼梯比刚才的更加狭窄,台阶也更陡,扶手是铁的,冰凉而粗糙。他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了两层楼的转角平台,最终来到了一扇通向室外的小门前。门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推就开了,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已经到了图书馆的侧面,面前是一条种满了冬青树的小路,路灯昏暗,四周空无一人。
他走出门之后没有立刻停下,而是沿着小路继续走了大约一百米,直到拐过一个弯,完全脱离了图书馆的视线范围之后,才靠在一棵树上停下来,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消息:“我出来了。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大约两分钟,对方才回复:“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但你既然来了,说明你已经发现了青苗计划的问题。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是站在哪边的?”
“站在真相这边的。”莫柒打字回复。
“这个回答太笼统了。具体一点——你愿意冒多大的风险去揭露这件事?”
“我愿意一个人来省城赴一个匿名邀约,这应该已经说明了我的态度。”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了一条新的消息:“你说得有道理。那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NEP-7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吗?”
莫柒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对方知道NEP-7——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接触到的代号,这说明写信的人确实了解远山医疗的内情。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回复道:“我知道这是一个神经增强计划,也知道我们在被当作实验对象。但最终目标是什么——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因为答案不在你手里的那些资料里。那些资料只记录了‘做什么’和‘怎么做’,但没有记录‘为什么’。”对方回复得很快,像是在手机那头早就准备好了这些文字,“NEP-7的最终目标不是制造一批认知能力超常的执行者——那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真正的目标是建立一套完整的神经控制系统——通过植入式神经接口和靶向药物递送系统,实现对人类行为的远程调控。”
莫柒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一些。他站在冬青树的阴影里,路灯的光线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吹动着他夹克的衣摆,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寒冷——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上,集中在那些正在改变他对整个事件认知的文字上。
“植入式神经接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远山医疗在过去四年里一直在研发一种微型神经芯片,可以通过鼻腔黏膜植入到大脑的嗅球区域,与中枢神经系统建立双向通信。这项技术本身并不是他们原创的——全球有好几家顶尖的神经科学实验室都在做类似的研究。但远山医疗的创新在于,他们开发出了一种可以通过血脑屏障的靶向药物递送系统,能够精确地将神经调节剂释放到大脑的特定区域,从而实现对情绪、记忆和决策过程的定向干预。”
“这些实验——包括对我们的筛选和观察——都是在为这个系统的临床应用做准备?”
“准确地说,你们是最后一批临床前测试的实验对象。在你之前的两百多个人,分别参与了不同阶段的测试——从最初的动物实验到早期的人体试验,再到后来的方案优化。你们这一批——S-240到S-247——是整个研发链条的最后一环。如果你们的测试结果符合预期,远山医疗就会向国家药监局提交临床试验申请,正式开始在人體上进行大规模的临床试验。”
“然后呢——如果他们成功了,会发生什么?”
“如果他们成功了,他们将拥有一种可以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改变人类思维和行为的技术。想象一下——一个抑郁症患者植入芯片之后,可以通过手机App调节自己的血清素水平;一个暴力犯罪者植入芯片之后,司法机关可以远程抑制他的攻击冲动。听起来很美,对吧?但同样的技术也可以用来制造顺从的劳动者、沉默的异见者、或者随时可以被激活的休眠特工。”
莫柒把这段话反复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在天际线上映出一片橙红色的光晕。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灯光不再温暖了,它们像无数只眼睛一样注视着他,冷漠而警觉。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他问。
“因为我曾经是这个项目的一部分。”对方回复道,“我曾经相信他们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情——用科技改善人类的心理健康,减少犯罪,提升社会的整体福祉。直到我看到了那些终止报告,看到了那些被‘按协议处理’的年轻人的名字,我才意识到我参与的不是一项医学研究,而是一场犯罪。”
“你是郑远?”
对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莫柒以为他不会回复了。但最终,屏幕上还是出现了新的消息:
“郑远是我的哥哥。我叫郑岚。”
莫柒看着那个名字,脑海中关于郑远的各种信息碎片在这一刻骤然拼合在了一起——郑远是实验室的核心研究员,郑远平是省卫健委的副主任,而现在又多了一个叫郑岚的人,自称曾经是项目的一员,如今却在暗中向他传递信息。这个家族在这个故事中扮演的角色,比他最初猜测的要复杂得多。
“你哥哥知道你联系我吗?”他问。
“不知道。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他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科学的进步,为了人类的未来。他看不到那些被牺牲掉的人,或者说,他选择了不看。我和他不一样——我看到了,所以我离开了。”
“你现在在哪?”
“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我还在这座城市里,还在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我给你发这条消息,不是为了让你来找我——而是为了提醒你,你所面对的敌人比你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他们的触角延伸到了你能想到的每一个角落。但正因为如此,他们也比你想象的要脆弱——因为一个庞大的系统必然存在盲区,而盲区就是我们反击的机会。”
“我需要怎么做?”
“你现在什么都不需要做。回去,继续你们在学校里的生活,保持低调,不要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再联系你。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欠那些被‘按协议处理’的人一个交代。而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帮手。”
消息到这里就停止了。莫柒等了五分钟,确认对方不会再发来新的消息之后,把整个对话记录截图保存了下来,然后删除了手机里的原始消息记录——以防手机被人拿到,至少不能让这些信息直接暴露在别人的眼前。
他收起手机,从小路上走出来,沿着校园的围墙走了一段,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客运站附近那家小旅馆的地址。坐在出租车后座上,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郑岚说的那些话——植入式神经接口、靶向药物递送系统、远程行为调控——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描绘出的是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图景。他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家不择手段的医疗公司,为了商业利益在拿活人做实验;但现在看来,远山医疗的野心远比商业利益要大得多——他们要的是控制,是对人类思维和行为的终极掌控。
回到小旅馆之后,他取了寄存的背包,在前台续了两个小时的房费,然后回到房间里锁好门,把郑岚说的那些话整理成了几条要点写在笔记本上。写完之后他坐在床边,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林栀的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他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有多复杂?”
“远山医疗的目的不是做实验——他们是要制造一种可以控制人脑的技术。而我们八个人,是这个技术的最后一道测试关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栀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她努力压制但仍然泄露出一丝的紧绷:“你从哪里知道的?”
“写信的人现身了——他是郑远的弟弟,叫郑岚,曾经也是远山医疗的人。他告诉我了整个计划的真正目标。”
“可信吗?”
“他给出的信息和我掌握的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包括NEP-7的编号、终止报告的细节、以及青山镇和康瑞医药之间的联系。如果他是骗子,那他也一定是一个掌握了大量内部信息的骗子。”
“那他现在人呢?”
“他说他会再联系我,让我先回去,保持低调。”
“你相信他?”
莫柒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诚实的回答:“我相信他给我的信息,但我不完全信任他这个人。他选择在这个时候联系我,一定有他自己的目的——也许是真心想帮忙,也许是想利用我来达成他自己的某个目标。在搞清楚他的真实动机之前,我会保持距离。”
“那你明天回来吗?”
“回来。他说得对——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保持低调,不要打草惊蛇。而且学校那边也需要有人在——如果远山医疗发现我们在省城活动,他们可能会对留在学校的人下手。”
“好。明天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回安全屋。你在那边等我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莫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对面是一排关了门的商铺,卷帘门拉到底,上面涂满了各种小广告和涂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或车辆在附近徘徊。
但他知道,正常只是表象。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里,在那些他看不到的暗处,有人在谋划着一些他无法想象的事情。而他——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正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揭开一个足以撼动整个行业乃至整个社会的巨大秘密。
他放下窗帘,回到床边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早起赶车,他需要休息。但即使闭上了眼睛,他的大脑依然在高速运转着,像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在黑暗中不停地旋转。
郑岚说他会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再联系他。他不知道那个时机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好准备——准备好迎接更多的信息,更多的危险,以及更多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