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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第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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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回流
莫柒回到玄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长途大巴在夜色中驶入客运站,车厢里的乘客大多睡着了,只有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在用手机放着动画片,微弱的光线映在孩子困倦的脸上。车停稳之后莫柒拎起背包下了车,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城市里混杂着尾气与食物的气味。他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先去了安全屋——林栀已经在那边等他了,消息里说她带了晚饭和一些需要当面讨论的东西。
安全屋所在的巷子在夜晚显得更加安静,路灯间隔很远,大部分路段只能靠住户窗户里透出的零星光线照明。莫柒走到那栋民房前,按照约定的节奏敲了三下门,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门很快打开了,林栀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看起来像是在这里待了一整天。
“进来,饭还热着。”她侧身让他进门,然后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尾巴,才关上门落了锁。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份打包好的炒饭和一碗紫菜蛋花汤,旁边还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几张照片——正是他今晚从康瑞医药咨询办公室里拍下来的那些采购清单。莫柒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扒了一口炒饭进嘴里——米饭还有些温热,鸡蛋和火腿的味道混在一起,咸淡适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
“你拍回来的那些单据我连夜整理了一下。”林栀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转向他,“你看这张——八月十五号的发货单,发往青山镇青山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内容包括医用纱布五箱、一次性注射器两千支、葡萄糖注射液二十箱、以及一批标注为‘实验耗材’的未明细物品。再看这张——九月三号的,内容差不多,但多了一项:‘恒温培养箱两台’。”
“培养箱——他们要在青山镇重新搭建实验室?”莫柒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那些单据的照片。
“很有可能。”林栀说,“而且你看这些单据的签收人——每一张上都签着同一个名字:赵坤。这个名字你有没有印象?”
莫柒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摇了摇头:“没听过。”
“赵坤是青山镇本地人,三十五岁,以前在镇卫生院当过护士,三年前辞职了。”林栀调出了一张从某个公开数据库中截取的信息页面,“我查了一下他的社保记录——辞职之后他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任何参保记录,但从前年开始,他的社保又重新开始缴纳了,缴费单位是——青山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所以他是被远山医疗招安了,负责在青山镇那边接收和处理物资。”
“而且他之前在镇卫生院工作过,认识李医生,也认识镇上不少人——这样一个本地人来做联络员和仓库管理员,比从外面派人进去要隐蔽得多,不容易引起注意。”林栀的分析一如既往地清晰而冷静,“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青山镇那边的厂房虽然看起来已经废弃了,但实际上远山医疗并没有放弃那个据点,他们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重新启用。”
“或者他们已经在使用了,只是比之前更隐蔽。”莫柒想到了那扇打不开的三楼防盗门,想到了那个在黑暗中喊话的男人,想到了院子里那辆无牌白色面包车,“省城那个据点也是一样——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医药咨询公司,但三楼那个装了指纹锁的房间,绝对不是用来存放打印纸的。”
“你觉得那里面会有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需要用指纹锁来保护,重要到即使在停电的情况下也要保持锁死状态。”莫柒回忆起那扇防盗门的质感——厚重的钢板,嵌入式的锁体,军用级别的防护等级,“那种锁不是普通的商用锁,更像是实验室或者数据中心才会用到的那种级别。”
林栀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如果我们能搞清楚三楼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也许就能弄清楚远山医疗在整个计划中的真正目的——而不仅仅是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更重要的是他们到底想做成什么。”
“问题是那个房间我进不去。指纹锁需要特定的指纹才能打开,强行破坏的话不仅难度大,而且肯定会触发警报。”
“不一定非要走门。”林栀说,她打开了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输入了一个地址——是一个卫星地图网站,“我白天查了一下那栋楼的建筑结构,虽然没有找到原始的图纸,但从卫星图上可以看出一些东西。”
她把卫星图放大,指着那栋楼顶部的影像:“你看这里——三楼的天台上有一个凸起的结构,看起来像是通风管道或者排气管。如果那个房间有窗户的话,窗户很可能就开在天台这一侧——因为正面和背面的窗户我都看过了,三楼所有的窗户都拉着窗帘,而且从外面看不到房间内部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从天台翻进去?”
“如果你能找到天台入口的话。那栋楼的楼梯只通到三楼,但大多数老旧建筑的楼顶都会有一个检修口——通常是一个铁质的盖板,可以从内部打开。如果你能进入三楼走廊,找到那个检修口,就能爬到天台上,然后再从天台下降到那个房间的窗户外面。”
“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取决于两个变量——第一,那个检修口是否存在并且没有被锁死;第二,那个房间的窗户是否真的开在天台那一侧,以及它是否可以被从外面打开。”莫柒说,“而且还有一个问题——那个高个子男人还在楼里。我今晚拉闸的时候他就在里面,明天如果再出现一次‘意外停电’,他不可能不提高警惕。”
“所以你不能在同一天采取两次行动。”林栀说,“至少要等几天,等他们的警戒级别降下来之后再动手。”
莫柒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炒饭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不在意——他的脑子里已经在规划下一次行动的细节了。需要准备的装备:一根足够结实的绳索或者攀爬带,一把可以切割玻璃的玻璃刀,一副防滑手套,以及一个更小更亮的手电筒。还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解释他为什么要再次前往省城——一次请假或许不会被怀疑,但两次连续的请假肯定会引起校方的注意。
“对了,还有一件事。”林栀从沙发垫子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莫柒,“我今天下午在学校收发室里发现了这个——是寄给你的,没有寄件人姓名,但邮戳是省城的。”
莫柒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封是标准的牛皮纸材质,正面用打印机打印着他的名字和学校的地址,没有寄件人信息,邮戳显示寄出时间是十月七日,也就是昨天。他用指甲划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A4纸,展开之后发现上面只有一行字,同样是打印体,没有签名,没有抬头:
“青苗计划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十月十日晚上八点,独自来省城大学图书馆三楼社科阅览室。来与不来,都由你自己决定。”
他看完之后把纸条递给了林栀。林栀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匿名信——而且约你在省城见面,时间和地点都指定好了。这太巧了——你今天刚去省城举报了青苗计划,今天就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有两种可能。”莫柒说,“第一种——写信的人是知情人,他看到我去卫健委举报了,所以想联系我,但又不敢直接露面,所以用这种方式约我见面。第二种——这是一个陷阱,有人想把我引到省城去,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对我下手。”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各占一半。”莫柒诚实地回答,“但不管是哪种,我都得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第一种,那我就能得到一个重要的信息来源——一个愿意主动联系我的知情人,价值比我们自己瞎摸索要大得多。如果是第二种——那至少说明有人急了,急着想除掉我。一个人急了就会犯错,而犯错就会露出破绽。”
林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你今天差点被人堵在那栋楼里,现在又要去赴一个身份不明的邀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特别硬?”
“我只是觉得机会来了就不能放过。”莫柒说,“而且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有准备时间。两天的时间,足够我做很多准备了。”
“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个人在外围接应我。”莫柒说,“如果我进了图书馆之后两个小时之内没有出来,或者没有给你发平安信号,你就启动备用方案——和今天一样,把所有证据公开。”
“又是我来执行备用方案?”林栀挑了挑眉,“你就不能换个人来当这个‘收尸人’的角色?”
“因为你是最可靠的那个。”莫柒说,语气平淡,但没有任何敷衍的意思。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低头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放回了信封里:“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了。两天时间,你要准备的东西列个清单给我,我来帮你搞定一部分——至少绳索和手套我还是能弄到的。”
“玻璃刀能弄到吗?”
“我试试。”
两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细节,敲定了大致的行动计划。等一切都商量妥当之后,莫柒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再不回学校的话就要被宿管记名了。他站起身,把吃完的饭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背上背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栀叫住了他:“莫柒。”
他回过头。
“明天在学校里低调一点。”林栀说,“你今天请了一天假,虽然理由是身体不适,但保不准有人会注意到。教务处那边虽然主任被带走了,但剩下的老师还在——他们中间说不定就有远山医疗的眼睛。”
“我知道。”莫柒说,“你也小心。”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巷子里比来时更暗了,几盏路灯中有两盏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只剩下最远的那一盏还在发出昏黄的光芒,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他沿着巷子快步走着,脚步声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反弹,形成一种奇特的回声效果,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一样——他回头看了两次,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加快了脚步走向学校的方向。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已经睡了,鼾声均匀而平稳。莫柒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林栀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她已经确认了安全屋的物资储备情况,绳索和手套明天中午之前可以到位。他回了一个“收到”,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但脑海里依然在不停地运转——省城那栋楼的三楼房间、青山镇持续不断的物资供应、郑远平办公室里的那杯茶、郑远手腕上的那道疤痕、以及那张匿名信上打印体的字迹——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一样缠绕在一起,他需要找到那个线头,只需要一个线头,就能把这团乱麻一点一点地解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的风在呼呼地吹着,把树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摇曳不定,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着这间屋子。
十月九日,星期三,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二天,一切恢复了正常的教学秩序。莫柒按照计划在学校里待了一整天,老老实实地上课、做笔记、回答问题,表现得和任何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没有任何区别。课间的时候他在走廊里遇到了温然和苏念——两个人正在讨论一道数学题,看到他走过来,温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的意味,莫柒微微摇了摇头,示意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温然便心领神会地收回了目光,继续和苏念讨论那道题的解法。
午饭的时候,他在食堂碰到了莫雷。两个人端着餐盘坐到了同一张桌子上,周围坐满了其他学生,嘈杂的谈话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构成了天然的屏障,让他们的对话不至于被别人听到。
“明天几点走?”莫雷一边扒饭一边低声问。
“早上六点的车。”莫柒说,“约的是晚上八点见面,但我打算提前到省城,先去踩个点。”
“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人越多越容易被注意到。而且学校这边也需要有人盯着——万一我们都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莫雷点了点头,没有坚持:“那你小心点。如果明天晚上八点半我还没收到你的平安消息,我就直接启动备用方案——不等二十四小时了。”
“行。”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埋头吃完了午饭,各自端着餐盘离开了食堂。下午的课结束后,莫柒去了一趟安全屋——林栀已经把绳索和手套放在了那里,此外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把崭新的玻璃刀,装在黑色的皮革套子里,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锐利的光芒。
“这东西不太好弄,我托了一个朋友从装修队那边匀出来的。”林栀说,“你用完之后记得还回来,我还要还给人家。”
“谢了。”莫柒把玻璃刀收进口袋,试了试绳索的承重——尼龙材质的攀爬绳,直径八毫米,承重极限标注为五百公斤,足够支撑他的体重还有很大的余量。
“明天的约会,你真的打算一个人去?”林栀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匿名信上写明了要一个人去——如果我带人,对方可能就不会现身了。”
“那如果对方根本不打算现身呢——如果那封信的目的就是把你引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然后——”
“那我就跑。”莫柒打断了她,“我跑得还挺快的。”
林栀没有笑。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跑快点。”
十月十日,星期四。莫柒再次坐上前往省城的长途大巴,窗外的景色和两天前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收割后的稻田、成堆的稻草垛、偶尔掠过的白鹭——但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上一次他去省城,是为了试探郑远平的态度,是一次带有明确目标的主动出击;而这一次,他是去赴一场未知的约会,对方是谁、有什么目的、会带来什么样的信息或者危险,一切都是未知数。
大巴在上午九点半到达省城客运站。莫柒下车之后先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开了一个钟点房,把背包里暂时不需要的东西寄存了下来——包括那根攀爬绳和玻璃刀,只带了一个轻便的斜挎包,里面装着手机、充电宝、一支笔和一个小笔记本,以及一瓶水。他不想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带着一堆看起来可疑的工具,万一遇到盘查很难解释清楚。
从客运站到省城大学大约有五公里的路程,他坐公交车过去的,在大学的正门口下了车。省城大学是本省最好的综合性大学之一,校园占地面积很大,建筑风格新旧混杂——有民国时期留下的红砖小楼,也有近几年新建的玻璃幕墙现代化教学楼。正值学期中,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林荫道上,或者在草坪上坐着看书聊天,一派安宁祥和的大学氛围。
他花了大半天的时间熟悉校园的环境——从正门到图书馆的路线、图书馆的几个出入口、社科阅览室所在的三楼布局、以及图书馆周围的建筑和道路。他甚至还进了一次图书馆,在三楼的社科阅览室转了一圈——阅览室很大,大约有两三百平方米,靠墙是一排排的书架,中间摆放着长条形的阅读桌,每张桌子配了四把椅子。阅览室的窗户朝向校园内部的花园,采光很好,从窗户可以看到楼下的一片小树林和一条鹅卵石小路。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假装看了一会儿书,实际上是在观察阅览室里的每一个角落——哪里有监控摄像头,哪里有紧急出口,哪里适合藏身,哪里适合逃跑。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离开了图书馆,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面馆吃了晚饭,然后在校门口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来,戴上耳机假装在听音乐,实际上是在观察进出校门的人群——他在找有没有可疑的面孔,有没有人在暗中监视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至少没有发现明显的跟踪或者监视。
晚上七点四十分,他起身走进了校园,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把道路两旁的梧桐树照出一片温暖的金黄色。图书馆的大门口灯火通明,进出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考研季还没到,晚上的图书馆相对冷清一些。他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穿过大厅,走上了楼梯,来到了三楼的社科阅览室。
阅览室里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两个女生坐在靠门口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教材,正在小声讨论着什么;一个戴着耳机的男生坐在角落里,对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皱眉沉思;还有一个穿着灰色毛衣的老人坐在书架旁边的沙发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阅一本厚厚的精装书。
莫柒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三分,还有七分钟。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扫视着阅览室里的每一个人——那两个女生、那个男生、那个老人——看起来都是普通的读者,没有任何异常。他又看了看门口和窗户——一切正常。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七点五十八分,七点五十九分,八点整。
没有人走进阅览室。
八点零一分,八点零二分,八点零三分——依然没有人来。莫柒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内心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如果这是一场骗局,那对方应该在他进入阅览室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行动了,而不是让他在这里干等。他拿出手机,准备给林栀发一条消息,告诉她目前的情况一切正常,让对方不要担心——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弹出了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名,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在三楼等我,但我现在还不能见你。有人在跟踪你——你右边第三排书架后面,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从你进图书馆就跟上你了。别回头。现在站起来,往阅览室后门走,那里通往四楼。到了四楼之后左转,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防火门,推开之后下楼,从侧门出去。动作要自然,不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