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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玉佩与剑心 萧景珩 ...


  •   萧景珩回东宫的时候,掌心已经结痂了。
      那道被玉杯碎片割破的伤口,其实不深,早该止了血。可他却觉得疼,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又酥又麻的疼,顺着经脉一路爬进心口,烧得他坐立难安。
      "殿下,该换药了。"
      贴身太监捧着金疮药跪在一旁,声音细若蚊蚋。他跟了太子十年,从未见过殿下这副模样——一种近乎魔怔的怔忡。那双平日里冷得像冰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燃着两团火,烧得人不敢直视。
      萧景珩没理他。
      他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素白的帕子已经被血浸透,那是苏晚给他包扎的帕子,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香气,像是雨后竹林,又像是雪夜寒梅。
      他想起那人跪在地上时,仰起的脸。
      想起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泪光里红得妖异。
      想起那双手,冰凉柔软,颤抖着触碰他掌心时的触感。
      "苏晚……"他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像是品味着什么珍馐美馔。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砰"的一声巨响,茶盏、果盘、文书,散落一地。
      满殿的宫女太监哗啦啦跪倒一片,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连呼吸都屏住了。
      "殿下息怒!"
      萧景珩却像是听不见。
      他在殿中来回踱步,玄色的太子常服在烛光中翻飞,像是一只困兽。他想起苏晚伏在地上磕头时,额头撞出的红痕。想起那人拽着他衣角时,指尖的冰凉。想起他说"阿晚怕"时,那双清澈眼睛里盛满的惶恐和卑微。
      心口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他想要那人。
      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占有欲。他想把他锁在东宫里,锁在他的寝殿中,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触碰。他想日日夜夜看着他,听他用那把又轻又软的嗓音叫自己的名字,想看他为自己弹琴,为自己落泪。
      "去查。"萧景珩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冷得像冰,"醉仙楼那个琴师,本宫要他的全部来历。从出生到现在,接触过什么人,弹过什么曲子,一个字都不许漏。"
      "是!"
      "还有,"萧景珩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戾气,"今晚在醉仙楼,所有看见他的人,都处理掉。本宫不想听到任何风言风语。"
      "……是。"
      萧景珩重新坐回榻边,低头看着掌心的帕子。
      他慢慢收紧手指,将那染血的帕子攥进掌心,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苏晚……"他低低地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你是我的。"
      ……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沈烬站在剑室里,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剑室里没有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中握着那柄名为"寂灭"的本命剑,剑身未出鞘,却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
      剑心在躁动。
      沈烬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握剑斩过无数妖魔,曾沾过无数敌人的血。他的手很稳,从不会抖。可就在方才,在醉仙楼那道鲛纱帘后,当那个白衣琴师抬起头,眼尾那颗朱砂痣映入他眼帘的瞬间——
      他的手,竟然颤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连他自己都险些以为是错觉。
      "王爷。"
      暗卫首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外,单膝跪地,"查到了。"
      "说。"
      "醉仙楼那个琴师,半月前被老鸨从黑市买来的。据说是个孤儿,流落在江南一带,被牙婆子辗转卖了几道手。来历……查不清。"
      沈烬皱眉:"查不清?"
      "是。所有线索都断了,像是被人刻意抹过。"暗卫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属下觉得蹊跷。"
      "讲。"
      "他弹的那首《凤求凰》,确实是天音阁的曲子。但天音阁已经灭门十年,曲谱早已失传。一个从黑市买来的孤儿,怎么会弹?"
      沈烬沉默。
      剑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沈烬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备马。"
      "王爷要去哪?"
      "醉仙楼。"
      暗卫一惊:"王爷,夜深了,那琴师怕是已经歇下……"
      "本王就是要在夜深时去。"
      沈烬将寂灭剑系回腰间,玄色的衣摆拂过门槛,像是一道没入夜色的墨痕。
      "本王倒要看看,这个'来历不明'的琴师,夜里会不会露出真面目。"
      ……
      醉仙楼后院的厢房里,苏晚已经卸了妆。
      铜镜里的脸依旧苍白,眼尾那颗朱砂痣却愈发红得惊心。他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披散下来,垂到腰际,像是上好的黑色绸缎。
      他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拨弄着那块碧绿的太子玉佩。
      玉佩上雕着盘龙,触手生温,是上等的好玉。
      "萧景珩……"苏晚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比想象中,还要沉不住气。"
      他随手将玉佩扔进抽屉里,像是扔掉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苏晚眯起眼,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摄政王府。那里灯火阑珊,却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一头沉睡的凶兽。
      "沈烬……"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着窗棂,"你应该已经查到了吧?"
      他太了解沈烬那种人了。
      冷心冷情,不近人情,却极度自负。对于来历不明的猎物,他不会直接扑杀,而是会耐心地观察、试探,直到确认没有危险,或者……一击必杀。
      所以,苏晚早就准备好了第二场戏。
      他关上窗,回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把剪刀。
      剪刀很旧,刃口有些钝,却足以划破皮肤。
      苏晚将剪刀藏在袖中,然后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动静。
      一、二、三……
      数到第七息时,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瓦片被风吹动,又像是……有人踏月而来。
      来了。
      苏晚闭上眼,调整呼吸,将自己的心跳放缓,装出一副熟睡的模样。
      "吱呀——"
      窗户被一股无形的气流推开。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入房中,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
      沈烬站在黑暗中,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很简单的一间厢房。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一架琴。桌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子里还残留着半杯冷茶。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床上。
      苏晚蜷缩在床榻内侧,背对着他,只露出小半张侧脸。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披散的长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银霜。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像一只随时会惊醒的鸟。
      沈烬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苏晚的睡颜。
      这颗朱砂痣……
      在月光下红得像血。
      沈烬的剑心又波动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压下那股异样,抬脚向床边走去。
      一步,两步……
      就在他走到床前的瞬间,苏晚猛地睁开了眼。
      "谁?"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惊恐,像是一只被惊扰的小动物。他猛地坐起身,抱着被子往后缩,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愣住了。
      "王、王爷?"
      月光下,沈烬那张冷峻的脸半明半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晚,目光深邃如潭,像是要将人吸进去。
      "你认得本王?"沈烬开口,声音低沉冷冽。
      苏晚像是被他的声音冻到了,打了个寒颤。他低下头,声音细细的:"方才……在楼下……阿晚看见王爷了……"
      "既然看见了,为何不装睡到底?"
      苏晚的肩膀颤了颤,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阿晚……阿晚睡不着……"他哽咽着,将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阿晚害怕……怕那位公子只是一时兴起……怕明日醒来,一切照旧……怕妈妈生气,怕客人刁难……"
      他说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烬。
      "王爷……阿晚是不是……快死了?"
      沈烬皱眉:"何出此言?"
      苏晚咬着下唇,那唇色被牙齿一咬,便泛起一层诱人的水色。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向桌上的抽屉:"那位公子……给了阿晚玉佩……可阿晚不想要……"
      "不想要?"沈烬冷笑,"太子殿下的信物,多少人求而不得。"
      "可阿晚不想做金丝雀!"苏晚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然后,他像是被自己的大胆吓到了,脸色瞬间惨白,重新缩成一团,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哭腔:"阿晚只想弹琴……不想做别的……不想被人关在笼子里……"
      沈烬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白色身影,心中那股怀疑,竟然动摇了一瞬。
      这人的恐惧……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玄天剑宗山脚下,被妖魔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后来那女孩成了他的剑侍,后来死在了妖魔口中。
      "有太子玉佩,无人敢动你。"沈烬听见自己说,声音竟然比平日里低了几分。
      苏晚却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可阿晚……不想靠那块玉佩活着……阿晚想靠自己……"
      他说着,忽然从袖中摸出那把剪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阿晚宁愿死……也不愿做玩物!"
      沈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出手,一道剑气破空而出,"叮"的一声,打落了苏晚手中的剪刀。
      剪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晚像是被吓傻了,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手。然后,他整个人向前倾倒,跌进了沈烬怀里。
      "王、王爷……"他的脸埋在沈烬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脆弱,"阿晚……阿晚是不是……很傻……"
      沈烬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本该推开怀中的人。
      一个来历不明的琴师,一首天音阁的禁曲,一把藏在枕下的剪刀。
      他本该将他擒拿,审问,甚至……诛杀。
      可不知为何,当这人跌进他怀里的瞬间,当那温热的泪水浸透他的衣襟,当那瘦得惊人的肩膀在他怀中颤抖时——
      他的手,竟然推不下去。
      "……是挺傻的。"沈烬听见自己说,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僵硬。
      苏晚在他怀中僵了一瞬,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那哭声又轻又软,像是一只被欺负狠了的小猫,哭得喘不过气。沈烬低头看着怀中那颗黑色的脑袋,犹豫了很久,最终,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苏晚的背。
      那动作生疏极了,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做这种事。
      "别哭了。"他说,声音冷硬,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本王没说要你的命。"
      苏晚的哭声顿了顿,然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被泪水洗过,更加清澈,更加可怜。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泪光中红得妖异,像是随时会滴下血来。
      "王爷……"他哽咽着,声音又轻又软,"您……您不生阿晚的气?"
      沈烬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
      "本王可以不生气。"他最终说,声音低沉冷冽,"但你要记住——"
      他低下头,凑近苏晚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苏晚的耳廓。
      "在本王面前,别耍花样。"
      苏晚的肩膀轻轻颤了颤。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又乖又软的笑容,眼泪却还挂在脸颊上。
      "阿晚……阿晚不敢……"
      沈烬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自己的戏演砸了,准备启用备用方案的时候,沈烬忽然直起身,转身向窗边走去。
      "太子的玉佩,收好了。"他背对着苏晚,声音冷得像冰,"别还没飞上枝头,就先摔下来。"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坐在床上,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那里还残留着沈烬方才拂过的温热气息。
      "沈烬……"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那笑容与方才的楚楚可怜截然不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讥诮,像是猎手看到了有趣的猎物。
      "比太子……有趣多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剪刀,指尖轻轻抚过被剑气震裂的刃口。
      "剑心通明,万邪不侵……"苏晚轻声自语,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月光下红得妖异,"可你方才……明明心动了。"
      他将剪刀扔回枕下,重新躺好,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窗外,月色正好。
      而在苏晚看不见的屋顶上,沈烬并没有走。
      他站在阴影中,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窗。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床上那个"熟睡"的白色身影。
      "王爷……"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要属下进去拿人吗?"
      沈烬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方才在窗边,他其实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窗外,透过那条缝隙,看见了苏晚变脸的全过程——
      那个在他怀中瑟瑟发抖、哭得喘不过气的人,在确认他离开后,瞬间收起了所有的眼泪和惶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重新浮现出那种冰冷的、讥诮的、让人心悸的光芒。
      那不是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琴师该有的表情。
      那是一个猎手,在评估自己的猎物。
      "不必。"沈烬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却深邃如潭。
      "可是王爷,他明显有问题……"
      "本王知道。"
      沈烬握紧腰间的寂灭剑,剑心在胸腔里缓缓跳动。
      他确实有问题。
      那首天音阁的禁曲,那把藏在枕下的剪刀,那个瞬间变脸的笑容。
      每一个都是杀头的罪名。
      可沈烬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屋顶上,任由夜风吹起他的墨发,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和那个跌进他怀里时,瘦得惊人的触感。
      "派人盯着他。"沈烬最终说,声音低沉,"一举一动,每日汇报。"
      "是!"
      "还有,"沈烬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拍过苏晚后背的手上,"查一查,十年前天音阁灭门,可有余孽逃出。"
      暗卫一惊:"王爷怀疑他是……"
      "本王什么都没说。"沈烬转身,玄色的衣摆拂过瓦片,像是一道没入夜色的墨痕。
      "本王只是……好奇。"
      夜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苏晚的窗台上。
      而窗内的人,依旧"熟睡"着,唇角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棋局已开。
      谁是棋子,谁是棋手,还未可知。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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