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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花魁妒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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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醉仙楼,是被一箱箱绫罗珠宝砸醒的。
天刚蒙蒙亮,楼前的朱雀大街还笼在薄雾里,一队身着东宫服饰的禁卫便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将十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抬进了醉仙楼的大门。
箱盖掀开的一瞬间,满室生辉。
南海珍珠、西域玛瑙、苏绣云锦、羊脂玉簪……最上面那箱,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金叶子,在晨光下晃得人眼睛发疼。
柳妈妈捏着帕子站在楼梯口,脸上的笑僵得像糊了一层浆糊。她在这风月场里打滚三十年,见过一掷千金的豪客,也见过为博红颜一笑的痴情种,可这般阵仗——东宫禁卫亲自押送,礼单上盖着太子私印——她便是做梦也没梦见过。
"太子殿下口谕,"领头的禁卫面容冷峻,声音像是从铁器上刮下来的,"这些,是赏给苏晚先生的。另外,殿下说了,今日酉时,派车来接先生去东宫一叙。"
满楼哗然。
那些平日里自诩见多识广的恩客,此刻都伸长了脖子往三楼张望,目光里掺杂着艳羡、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那位阿晚先生……这是要飞上枝头了?"
"什么飞上枝头,一个男宠罢了。太子殿下新鲜几日,也就腻了。"
"你懂什么?昨夜殿下为了他,连玉杯都捏碎了,那眼神……啧啧,像是中了邪。"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三楼最角落那间厢房的窗缝里。
苏晚已经醒了。
他坐在铜镜前,指尖捏着一柄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着长发。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尾那颗朱砂痣红得妖异,与昨夜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琴师判若两人——不,应该说,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后的本来面目。
"东宫……"苏晚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萧景珩,你倒是心急。"
他放下玉梳,从抽屉里摸出那块太子玉佩,在掌心掂了掂。
碧绿的玉面映着他苍白的指节,像是一汪凝固的毒。
"可惜,"他低声自语,随手将玉佩扔回抽屉,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太廉价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柳妈妈慌慌张张的敲门声:"阿晚!阿晚!快开门!出大事了!"
苏晚眸光一闪,瞬间变了脸色。
他猛地将抽屉合上,然后像是被那敲门声吓到了一般,肩膀狠狠一颤,手中的玉梳"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妈、妈妈……"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阿晚……阿晚这就来……"
他踉跄着去开门,指尖在门栓上滑了一下,才勉强将门拉开。
门外不止柳妈妈一个人。
柳如烟站在柳妈妈身后,一身大红牡丹纹的罗裙,妆容精致得像一幅画。她是醉仙楼的花魁,蝉联三年花榜之首,向来眼高于顶,连尚书公子都不放在眼里。可此刻,她那张漂亮的脸上却扭曲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妒意,像是被人抢了猎物的母兽。
"哟,"柳如烟上下打量着苏晚,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最后停在那颗朱砂痣上,嗤笑一声,"我还当是什么天仙人物,原来是个连自己房门都不敢出的胆小鬼。"
苏晚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了,猛地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柳、柳姑娘……"
"别叫我姑娘!"柳如烟柳眉倒竖,一把推开柳妈妈,大步跨进房中,"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我姑娘?一个从黑市买来的贱种,仗着有几分姿色,就敢勾引太子殿下?"
她越说越气,目光扫过桌上那架琴,忽然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掀。
"不要!"苏晚惊呼一声,扑过去护住琴,却被柳如烟反手一推。
他本就"体弱",这一推直接踉跄着撞上了桌角,后腰磕在坚硬的木头棱上,疼得他眼前一黑,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装!继续装!"柳如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怨毒,"昨夜在楼下,你不是弹得很开心吗?不是哭得让太子殿下心疼吗?怎么,没有男人看着,你就哭不出来了?"
她弯下腰,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捏住苏晚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那张脸近在咫尺。
苍白,精致,脆弱,眼尾那颗朱砂痣红得像是要滴血。
柳如烟的指尖颤了颤。
她忽然理解了太子殿下为何发疯——这人长得……。不是那种张扬的艳丽,而是一种让人想要摧毁、想要占有的、近乎残忍的美丽。
"你以为,得了太子殿下几分青眼,就能骑到我头上了?"柳如烟的声音压低,带着淬毒的恨意,"我告诉你,这醉仙楼,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琴师撒野!"
她说着,猛地抓起桌上的茶壶。
壶里的茶是昨夜泡的,已经凉透,但泼在脸上,依旧刺骨的寒。
"哗啦——"
一整壶凉茶,尽数泼在苏晚脸上。
苏晚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闭着眼,任由冰冷的茶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浸透了素白的衣领,将那片白皙的肤色衬得愈发透明。
他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被暴雨打湿翅膀的蝶。
"柳如烟!"柳妈妈终于反应过来,扑过来拉住她,"你疯了!太子殿下的人你也敢动!"
"太子殿下?"柳如烟冷笑,"太子殿下昨夜便回宫了,这会儿怕是还在早朝呢!等他再来,这贱人早就……"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苏晚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被茶水洗过的眼睛,清澈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柳如烟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突,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看见苏晚笑了。
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紧接着,苏晚的眼眶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湿漉漉的脸颊滑落,混着茶水,滴在地板上。
"柳姑娘……"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阿晚……阿晚从未想过与您争什么……"
"您为何要……为何要这般对阿晚……"
那哭声又轻又软,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委屈。柳如烟愣在原地,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怜惜,莫名其妙地涌了上来。
她甚至想要伸手,替苏晚擦去脸上的水渍。
"如烟!"
柳妈妈一声厉喝,将她从那种诡异的情绪中惊醒。
柳如烟猛地回神,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不知道自己方才怎么了,竟然会对这个贱人心生怜悯?
"你……你少装可怜!"她色厉内荏地喊道,扬起手就要扇下去。
"住手。"
一道冷冽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刮出来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房间里的空气。
柳如烟的手僵在半空。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墨发高束,眉眼如刀裁,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烬。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苏晚那张被茶水浸透、狼狈不堪的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王、王爷……"柳妈妈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王爷恕罪!如烟不懂事,冲撞了王爷……"
沈烬没有理她。
他抬脚,一步一步走进房中。玄色的靴底踩过地板上那片水渍,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苏晚还蜷缩在桌角,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颊上,像一只被欺负狠了的、湿漉漉的小动物。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眼眶更红了。
"王、王爷……"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阿晚……阿晚不是故意的……阿晚没有惹柳姑娘……"
他说着,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敢抬手去擦,只是怯生生地看着沈烬,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委屈,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像是在说:救救我。
沈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苏晚,看着那人湿漉漉的睫毛,看着那顺着下巴滴落的茶水,看着那颗在狼狈中愈发妖异的朱砂痣。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却让他皱了皱眉。
"谁泼的?"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目光却从苏晚脸上移开,落在了柳如烟身上。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在沈烬的目光下,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王、王爷……"她颤抖着,"我、我只是……"
"本王问的是,谁泼的。"沈烬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冷。
柳如烟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王爷恕罪……民女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沈烬冷笑,"本王看你是活腻了。"
他缓缓抬起手,一道无形的剑气在指尖凝聚。
"王爷!"
苏晚忽然扑了过来。
他抱住了沈烬的腿,仰着脸,眼泪混着茶水往下淌,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王爷……不要……"
"柳姑娘……柳姑娘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哭腔,手指紧紧攥着沈烬的衣摆,像是一松手就会坠入深渊,"阿晚没事……阿晚真的没事……求王爷……别杀她……"
沈烬低下头,看着抱在自己腿上的那只手。
那手白皙纤细,指节处泛着红,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却固执地攥着他的衣摆,像是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欺负你,"沈烬的声音低沉,"你替她求情?"
苏晚咬着下唇,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阿晚……阿晚不想有人因阿晚而死……阿晚怕……怕造孽……"
他说着,将脸埋进沈烬的衣摆里,肩膀颤抖得厉害,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阿晚已经……已经很害怕了……"
沈烬沉默了很久。
他指尖那道剑气,缓缓消散了。
"……起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苏晚不动,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沈烬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一手穿过苏晚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竟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晚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沈烬的脖子。
"王爷……"
"别动。"沈烬的声音冷硬,抱着他的手却放得极轻,像是在抱着什么易碎的瓷器。
他抱着苏晚,转身向门外走去。
经过柳如烟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声音冷得像冰:"从今日起,醉仙楼没有柳如烟这个人。本王不想再看见她。"
"是!是!"柳妈妈连连磕头,冷汗浸透了后背。
柳如烟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沈烬抱着苏晚,大步走出醉仙楼。
楼外的阳光有些刺眼,苏晚将脸埋进沈烬的衣襟里,像一只受惊的猫。
沈烬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发梢上,眉头微蹙。
"怕晒?"他问。
苏晚闷闷地点头:"嗯……"
沈烬没说话,只是将外袍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苏晚的脸。
苏晚在黑暗中,缓缓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与方才的楚楚可怜截然不同,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和一种猎人看着猎物入彀的愉悦。
沈烬。
你果然……吃这一套。
马车早已等候在楼外。沈烬抱着苏晚上车,动作轻柔地将他放在软垫上。
"回王府。"他吩咐道。
"是。"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苏晚偶尔发出的、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沈烬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风景,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苏晚。
那人蜷缩在角落里,用他刚才披上去的外袍裹住自己,只露出小半张脸。眼尾那颗朱砂痣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红得妖异。
"王爷……"苏晚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浓重的鼻音,"阿晚……阿晚要去哪里?"
"王府。"沈烬没有回头。
苏晚的肩膀颤了颤:"阿晚……阿晚不能去……阿晚只是醉仙楼的琴师……去了王府……会、会被人说闲话……"
"谁敢?"
沈烬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苏晚的脸:"本王的人,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苏晚愣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沈烬,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王爷的人……"他轻声重复,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然后,一抹红晕慢慢爬上了他的耳尖。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外袍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羞赧:"阿晚……阿晚明白了……"
沈烬看着那只通红的耳朵,眸色暗了暗。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
沈烬先下车,然后伸手,将苏晚扶了下来。
苏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一软,险些跌倒。沈烬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将他带进怀里。
"能走?"
苏晚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沈烬沉默了一瞬,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将苏晚打横抱起。
"王爷!"苏晚惊呼,脸瞬间红透了,"阿晚可以自己……"
"闭嘴。"
沈烬冷着脸,抱着他大步走进王府。
府中的下人们纷纷低头,不敢多看一眼。可那余光里,却都藏着震惊——王爷从不近女色男色,今日竟抱着一个男子回府?
苏晚将脸埋在沈烬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第一步,成功了。
沈烬将他安置在偏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窗前种着一丛湘妃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以后,你住这里。"沈烬将苏晚放在床上,声音冷硬,"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许出府。"
苏晚坐在床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王爷……是要囚禁阿晚吗?"
沈烬皱眉:"是保护。"
"保护?"苏晚的眼泪又落了下来,"阿晚不明白……王爷为何要保护阿晚……阿晚只是一个……一个弹琴的……"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自卑:"阿晚……不值得王爷这般……"
沈烬看着他,看着那颗在泪光中愈发妖异的朱砂痣,忽然觉得心口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上前一步,俯下身,双手撑在苏晚身侧,将他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苏晚被迫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冷峻的脸。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值不值得,"沈烬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战栗的压迫感,"本王说了算。"
苏晚的睫毛颤了颤,眼泪悬在眼角,欲坠不坠。
沈烬盯着那颗泪珠,忽然有一种想要吻去的冲动。
他猛地直起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好生休息。"
他的背影僵硬,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房门关上的瞬间,苏晚脸上的惶恐、羞赧、泪水,尽数消失。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然后,缓缓躺倒在床上,将脸埋进带着沈烬气息的枕头里。
"沈烬……"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玩味,"你的剑心……好像也没那么坚固嘛。"
窗外,湘妃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而暗处,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