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真》龙文兑丁

2、芸芸众生 长夜落

　　长夜落幕，晨曦破晓，朝阳挣脱地平线的桎梏，新的一天如期而至，可心底积压的心事并未随黑夜一同消散……芸生一夜未眠，神思倦怠，眼底倦色难掩。
　　困意伴随着芸生至校，数学课上，黑板写满密密麻麻的解析步骤，台下大半同学埋着头奋笔疾书，老师巡视课堂，目光扫过，一眼就看见弗芸生撑着胳膊，脑袋歪在臂弯里睡得安稳，丝毫没有被讲台上的讲课声打扰，周围有同学忍不住议论:“实验班里谁不是佼佼者，睡得真安稳。”
　　何晓际轻咳了一声说:“市状元和你们还是有差别的吧。”说完便若无其事的挠了挠脑袋。
　　芸生眼前一片迷雾，浓厚，弥漫……奔跑，没有方向，再拼命奔跑……仍然是……浓烈的雾也有重量，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抬头……她被一只手抓住，无法挣脱，看……是……弗容川，她被咽下，像是经过一个黑洞，在这里她不孤独……还有别人，一对夫妻，一个女孩，一位小男孩，还有……“妈妈!”她跑上前……
　　抬头，惊醒，额间有露珠沁出，触摸，不是血……
　　“芸生，怎么了？”蒋晴安抚，轻拍。
　　“我……没事儿。”脑海浮现一张带血脸。
　　下课铃响，班主任进教室通知:“大家准备好去参加开学典礼。”
　　仪式开始，校长上台发言:“亲爱的同学们老师们，早上好！金秋送爽，丹桂飘香，我们又迎来了崭新的学年……新的学期，我们的校园也收获了一份沉甸甸的荣耀。在刚刚过去的暑假，我校高三年级的弗离同学，参加第七届雷达表中国青少年科学英才奖全国总决赛，从全国众多优秀高中生中脱颖而出，捧回了这项极具含金量的全国大奖。这份荣誉不仅属于他个人，更是我们全校的骄傲。接下来，就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这位优秀的学生上台，为我们发言。”
　　弗离迈步踏上主席台，安静的操场里骤然炸开一阵细碎又克制的尖叫，原本规整的队伍泛起小小的骚动，很快又被班主任的眼神压下去，只余下零零星星压抑的声音，蒋晴在主席台下将视线默默跟随，没有汹涌的悸动，只有目光不自觉地长久停留，心绪悄悄跟着台上的身影沉静下来。
　　“新学期，同努力。”弗离说完，便走下主席台。
　　弗芸生轻轻撞了一下何晓际的胳膊，压低着声音说:“瞧瞧，真装。”
　　何晓际憋着笑意回:“你不也是吗？不愧是亲兄妹。”
　　“诶……你……” 弗芸生指着何晓际欲捶上一拳。
　　“短短六字，满含期待，那下面有请新生代表弗芸生上台发言。”校长继续补充。
　　“啊？”弗芸生不可置信。
　　只见何晓际摇摇脑袋，得意的笑着:“你这大舅也挺义气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芸生，快去啊。”蒋晴轻声提醒。
　　本想与何晓际争论几番的芸生，连忙跑上主席台，她绞尽脑汁想该怎样发言，直到奔跑中与陆燃舟对视了一眼，思维骤然停滞，抓不住任何念头，只剩下那个眼神，牢牢占据着全部的感知。最后也只得以“新学期，同进步。”草草收场。
　　回到班中“还说你哥呢，你不也六字就收场了吗？”何晓际笑着问。
　　此时芸生的心思早已远去，她不断的叩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见芸生并未作答何晓际轻拍了她一下，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想什么呢？”
　　“哦，没事儿。”
　　散场，陆燃舟视线越过前排的人头，稳稳落在弗芸生的背影之上，视线紧紧跟随，轻轻默念道，“弗……芸……生……”三字。
　　午休，芸生偷跑去传达室，几乎没有信，“是啊，现在没什么人写信了。”芸生离开时见到一同学将一封信扔入垃圾桶，她毫不犹豫将信捡了起来，果然，如她所料，前往高三二班。
　　门口，听到班中争吵。
　　“为何没有我的?你们不是主动去帮忙拿信吗？”陆燃舟质问。
　　“没有。”发信同学回答。
　　“是没拿还是没有啊!”陆燃舟指着她说。
　　“喂，你凭什么指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知道手机这个东西吗？信?可能太久没见过，忘记长什么样了，还有你一个复读生，凭什么散插到我们班上，一个考不上大学的废物，无论你复读几次都没用，连舞鞋都舍不得换的穷酸鬼，我真好奇你是怎么交得起这所学校的学费的，谁不知道这所民办学校，是市里学费最高的，我看你是挣了什么不干净的钱吧……”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慢慢涌了上来，夹杂着几声轻飘飘的嗤笑。人群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那些模糊的话语飘进耳朵里，每一句都带着揣测与笃定，零散的笑声不大，却像细密的针，扎得空气都透着难堪。那些凭空捏造的指责一句句砸过来，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纷乱的指责堵得她喉咙发紧，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
　　听见那些无端的污蔑，芸生指节不自觉攥起，一脚踹开了教室的门，扫了一眼那些人的嘴脸，走到陆燃舟身边，把信交到她手里，“你这信啊，不知什么时候被狗叼进了垃圾桶。”弗芸生轻笑一声。
　　“你居然骂我是狗。”那同学指着弗芸生大喊。
　　“我说是你把别人的信扔到垃圾桶了吗？”弗芸生轻轻挑眉。
　　“你……”
　　“再说了，我怎么可能把你比作狗？狗可比你忠诚多了。”
　　那人气的无言。
　　“你的优越感不是通过贬低他人取得的，你这空口无凭的，说的还挺理直气壮，在你眼里挣钱的方法，就只有那种见不得人的，怎么?你挣过啊？”
　　语闭，只见那人伸出手，欲出手时，芸生抬手扣住对方小臂，顺势一转腕，指尖牢牢锁死对方手背，只轻轻向下一压，那人立刻痛得弓起身子。补充到:“想打人啊?这么粗鲁啊，小姐姐?你再敢在这胡乱叫嚣，小心我拧断你的手，让你永远跳不了舞。”
　　“不敢不敢，啊……啊……”那人疼的直叫。
　　“好了，芸……生。”陆燃舟轻轻搭上她的手臂。
　　“今后，谁再欺负同学，我就指不定做出点什么来了。”
　　芸生看了陆燃舟一眼，又连忙避开视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而另一边教室一片死寂，像是被大火烧后，只剩一片灰烬，陆燃舟摸着信有些奇怪，信封背面写着弗芸生的电话号码，住址以及一句留言:“虽开了信封但未阅信，只是放了些东西。”陆燃舟竖起信封只见封中有些纸币且面额不小。她低头看了看身穿的外套，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家中，弗芸生仍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眠，理智一遍遍告诉她不必插手、不必在意，可心底深处总有一块地方放不下。越是强迫自己漠不关心，那份隐隐的牵挂就越清晰，像一块小石头压在心口，不上不下，让人没法彻底释然。辗转反侧，终于，在整座房子沉入了睡梦时，她借月色为衣，借阴影为盾，悄无声息地辞别了窗内的灯火，溜出家门，她凭着记忆寻信上的地址，可此处怎么看也不像有人居住，穿过一个小道，有一个宽敞的草坪，但杂草丛生，黑漆漆的连一点风都没有，弗芸生对自己的记忆深信不疑，可为何是这般景象……
　　回到家中，她坐在椅子上，望窗，摩指，静思……窗外天色暗透，晚风卷着落叶擦过墙面，沙沙声响扰得人心神不宁。方才打探到的消息在脑子里来回打转，她攥紧指尖，心里空落落悬着一块，越细想，越觉得整件事蒙着一层看不清的薄雾。
　　次日，她收到一封信。
　　致芸生:
　　展信佳!
　　提笔致一封短笺，谨致谢意。前番我身陷窘迫之时，承蒙你两次相助，借我外套化解窘境，又细心找回遗失的信封，这份善意我始终记挂心底。
　　这场校园里的相遇，让平凡的日子多了一抹温柔亮色。
　　只惜这份难得的相逢，往后校园偶遇，愿我们可以坦然相视一笑，愿赤诚善良的你，岁岁皆有暖意相伴。若后望相见，只需在信封地址处待我。若有所需定竭力相助。
　　陆燃舟
　　“愿我们可以坦然相视一笑”目光落在那行字的刹那，笑意猝不及防漫上唇角。芸生本想先回信，待后再去，但想起近日失眠加重，或是因此事引起，故决心前往。结果又扑了个空。满心的期待熬成恼火，不解掺着委屈，一半怨对方失约，一半又偷偷为之开脱。
　　她尝试写信，却迟迟没有回应，惹得她更恼，只得亲自找她会晤。可在班中也迟迟寻不到人，询问同学才知她在财务处，弗芸生前往财务处的途中突遇陆燃舟神色慌张的快步下楼，她见弗芸生，不受控制地往身后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不敢与之对视，视线乱飘，落在对方肩头、地面、墙角，就是不敢撞进对方眼睛。“诶……”还未等对方开口，她便急匆匆的离去。
　　一惑未解，一惑又起，芸生翻看着书本看似平静，实则盯着一行字，久久不能逾越。厚重的手机突然嗡嗡作响，绿色的小屏缓缓亮起，何晓际来电:“芸生，放学时我去取自行车的途中，遇到一人给了我一封信，他让我给你，我就在你房间外快开窗!”
　　芸生连忙起身打开窗户，伸出半个身子向下望，见何晓际两人互相挥挥手，他举起信封，挥了挥，“别着急，我扔一个绳子下来。”弗芸生将信封牵了上来，道完谢后便迫不及待的打开了信封。
　　芸生:
　　展信佳!
　　前几日未能及时的回信，害得你落空，实有难言，望见谅。
　　今日所见，实在狼狈，不辞而别，望你理解。知你心中疑虑万千，可你更须知有些事糊涂点才好。若时间允许，明日下午可在信封后出的地址相见。
　　燃舟
　　芸生翻开信来，地址竟是一公园，“明日可别再扑了个空啊！”芸生紧紧握着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