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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账本 第七章账本 ...

  •   第七章账本
      埃里克住在港口后头一条窄巷里。
      巷子离码头虽近,倒不直接临着水面。房屋一栋挨一栋挤着,门前常有水手晒绳子、补靴子、织补渔网,墙根靠着空桶和旧木板。过了清晨,鱼腥味已经不似港口那般浓烈,湿木头与烟火的气息更重些。巷口拐角处开着一家小酒馆,门板尚未完全支开,里头已经传出木杯磕碰桌面的声响。
      玛格丽特同父亲到的时候,埃里克正在院子里检看一卷缆绳。
      绳身摊在木架上,表面磨得起了毛,几处绳股已经松散。他弓着腰,用粗短的手指拨开绳股,逐一查看内里有无断裂。旁边搁着一把小刀、半块油布、一只盛着木钉的粗碗。院子逼仄,地面铺着碎石,昨夜的雨水尚未完全干透。贴着墙根的地方,碎石被雨水冲出一道浅沟,里面积着几片湿漉漉的树皮。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扫了一眼。
      "默里先生。"
      休颔首。
      "有几桩事要问。"
      埃里克把缆绳搁下,拿布擦了擦手。
      "要是来问皮子的事,我昨天已经讲过了。"
      "今天问船。"
      埃里克的脸色稍稍松缓了一点。
      问船同问货是两码事。问货容易扯到责任归属,问船则仍旧在他的领地里头。他厌恶账册,并不等于他不愿意谈论大海。对船长而言,讲一讲海上的麻烦,本身也是一种证明——证明他记得风势水流,记得船舱里每一处容易出岔子的角落,证明他足够胜任航海这桩营生。
      他把他们让进屋里。
      屋子不大,靠墙搁着一张木板床,一只旧箱子,一张桌案。桌面上摆着木杯、针线、几块补帆用的碎布片,还有一卷卷起来的海图。窗户开得极小,里头的光线偏暗。屋里弥漫着烟火气、湿麻绳的闷味、旧皮革的陈味,还有一股已经不再浓烈却依旧清晰的酒气。桌上那卷海图边上压着一只锡杯,杯底结着一圈干透的酒渍。
      玛格丽特把账夹搁在膝头,没有急着打开。
      她记得母亲讲过,问船长切莫一上来就翻纸。船长一瞧见纸张,心里头便先竖起一道防备。要先让他谈船,谈天气,谈船舱、帆和水手。他讲到自己熟悉的事物时,反倒更容易漏出真正顶用的细节来。
      埃里克倒了三杯热麦酒。
      玛格丽特接过来,只捧在手里,没有喝。杯壁滚烫,暖住了冻僵的指头。休呷了一口,开门见山。
      "沃特福德装船那天,你在场?"
      "在。"
      "二十七捆?"
      "二十七捆。"
      "装船到离港之间,有没有货挪出过船?"
      埃里克眉头一拧。
      "没。"
      玛格丽特低头看着杯里升腾的热气,没有插嘴。
      "中途停靠过?"
      "没有卸过货。"
      "碰上坏天气了?"
      "碰上了。"
      "重排过货位?"
      "船上当然要重排。雨大,防潮布铺展不开,几捆皮子从外侧挪到里侧去了。那叫卸货吗?那不叫。"
      埃里克的话音里添了几分不耐,却仍旧在回答。玛格丽特在心里把他的话重新捋了一遍:重排过,没有卸过货;雨大,防潮布铺不平整;皮子从外侧挪到了里侧。
      船上的"挪"同港口登记里的"转",截然两码事。
      船长说挪,是为了叫货物安然抵达。书记员写转,往往意味着货物被归进了另一个名目底下。一桩发生在船舱里,一桩发生在纸面上。两者都改变货物的位置,唯有后者会改变货物的身份。
      埃里克把海图从桌上推到一旁,露出底下几道旧刻痕。
      "你们以为鹿皮在船上很好存放?它又韧又硬,占地方,磕碰不得,还怕潮。燕麦袋摞得起来,木桶滚得动,鹿皮不行。压得太死,四边会裂;贴着湿木板,气味跟着变,布鲁日人一闻就要压价。沃特福德人装得急,布里斯托尔人收得也急,卖不上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到头来挨骂的还是船长。"
      玛格丽特问:"装船的时候由谁验封?"
      埃里克把目光移过来。
      "我,沃特福德仓栈的人,还有布鲁斯家的代理人。"
      "默里家的副印在你手上?"
      "在我手里。"
      "有没有离过手?"
      埃里克的脸色沉了。
      休放低了声音:"只是核实。"
      "印章没离过手。我不会把货主的印交到旁人手里。你父亲晓得的。"
      休点头。
      "我晓得。"
      埃里克仍旧不痛快。他转身从旧箱子里摸出一只小布袋,搁到桌上。布袋扎得紧实,解开之后里头是几枚印章、一小块蜡、几截细绳,还有一把短刀。他把默里家的副印取出来,推给休过目。
      "回港之后本就该还给你。昨天乱哄哄的,忘了。"
      休拿起副印,查验过铜面和握柄,递给了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没有急着上手。她先审视印面边缘。家里主印上有几处细微划痕,副印上同样有,位置略有不同。船尾一处线条偏浅,是经年磨损造成的旧痕,算不上新缺口。她把昨夜描摹下来的封蜡压痕默记在心里,确认这枚副印确实可能压出那种浅淡的印记。
      这证明不了有人动过手脚,也排除不了有人动过手脚。
      玛格丽特把副印放回桌上。
      "沃特福德装船的时候,蜡是谁烧的?"
      "仓栈那边的人烧的。雨大,火盆不好使,他们骂骂咧咧折腾了半天。"
      "压印呢?"
      "我压默里家的。代理人压布鲁斯家的。仓栈的人记他们自己的短笺。"
      "有没有哪一批货压得偏浅?"
      "雨天压的都浅。天冷,手也冷,蜡很难烧软。你们在屋子里看得分明,码头上不是那般光景。风一灌,火盆灭掉半边,后头还有人催时辰。"
      玛格丽特没有回嘴。
      她清楚自己的问题问得极细,也清楚船长觉得这是冒犯。然而要找到鹿皮的下落,这些事不问不行。
      休把副印收进布袋,放到自己身侧。
      "你说货物在海上没有少。"
      "没。"
      "十七捆以外的那十捆,到布里斯托尔之前肯定都还在?"
      埃里克的回答迟了一拍。
      "到布里斯托尔之前,我认它们还在。"
      这一句比方才慢了许多。
      玛格丽特抬起头来。
      父亲也看向了他。
      埃里克端起木杯,又搁下了。
      "船进港之前,我没有重新点过二十七捆。"
      休没有接话。
      "返航最后一天,风向变了,进港前得看潮水。船员忙着收拾防潮布和甲板,没人把所有鹿皮重新搬出来清点一遍。到了港口卸货,该由码头上的人来点数。你们都清楚规矩。"
      "我清楚规矩。"
      "船长保得住的是船上没卸过货,没受潮,没遭海盗劫掠。进了港之后,货要过码头、仓栈、登记处。那些地方,光凭船长一双眼盯不住,船员也盯不住。"
      话不好听,却也挑不出毛病。
      玛格丽特看见父亲的手指缓缓收紧,又松开。埃里克并非在推卸全部干系,他只是把责任推回到它该停的地方。船长证明得了航程,证明不了港口。证明得了他没有命人把货卸在半路,证明不了货入港之后是否仍旧顶着原来的名头。
      玛格丽特又问:"进港之前,谁先登的船?"
      埃里克望向她。
      "码头上引船的人,验舱的人,还有两个仓务帮办。"
      "布鲁斯家的人呢?"
      "在码头上候着。"
      "登过船吗?"
      "我没让他下舱去。"
      "但他能瞧见卸货?"
      "满码头的人都能瞧见一星半点。港口又不是修道院。"
      埃里克愈发显得烦躁。他受不了这种问法。每一个问题都算不上指控,却都在一层一层削他的体面。船长在海上说一不二。到了港口,这分量便开始缩水。
      屋外传来叫卖声,有人推着板车经过窄巷,车轮碾过湿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埃里克家的窗子正敞着。
      玛格丽特坐在那里,忽然领悟了船长何以如此厌恶账本。账本不理会你经历过多么凶险的风浪,费过多大功夫稳住帆索,在深夜里听过多少回船板吱呀作响。你的辛苦它一概不看在眼里,它只翻最后一行。
      二十七,还是十七。
      埃里克又灌了一口麦酒,语气稍稍平复了些。
      "沃特福德装船那天,确实有人催过。"
      休抬头。
      "谁?"
      "布鲁斯家的代理人。他讲今年船期吃紧,要是耽误了在布里斯托尔换仓的安排,再去布鲁日就赶不上后头的日程了。"
      "他提过联合托运?"
      "提过。那天不少人都在讲。"
      "怎么说的?"
      埃里克回忆了一阵。
      "他讲今年爱尔兰海面上不安生,税和盘查都棘手,几家的货合一处,转运会省便些。具体怎么落笔,我没过问。我只管把货装上船。"
      玛格丽特低头记下这句话。
      [代理人曾在沃特福德提及联合托运。]
      埃里克瞧见她在书写,脸上又浮出不快。
      "我并非在替他作证。"
      "我晓得。"
      "也并非在替你们作证。"
      "我晓得。"
      埃里克沉默下来了。
      休把布袋收好。
      "副印我带回去了。"
      "早该还了。"
      屋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几分。副印回到货主家中,至少意味着下一次不会再被人从船上直接拿去用。然而已经有些迟了。玛格丽特合上账夹的时候,觉得这一趟问话并没有让事情变得多清楚。
      从前她以为,船长能够回答货物在海上有没有出差错。
      如今她明白了,船长只答得出海上有没有出差错。
      他们告辞的时候,埃里克送至院门口。没有寒暄,也未曾多留,只嘱咐休,倘若还要再找船员问话,别让詹姆一个人去问太多。
      "那小子嘴上根本没有把门的。"
      "我晓得。"
      "米克尔也藏不住话。"
      休没有接这一句,只点了点头。
      埃里克转身回去了,重新捡起那卷缆绳。玛格丽特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拿刀尖在剔绳股中一段朽坏的部分,动作极缓,没有再抬头。
      巷子尽头,港口的木桅探出屋顶的轮廓,湿漉漉的帆收拢在桅杆旁边。船还泊在那里,船长也还在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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