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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封蜡 第六章封蜡 ...

  •   第六章封蜡
      玛格丽特将沃特福德副本上的封蜡样本凑到近前。沃特福德那边寄来的并非整块蜡封,仅仅是从边上切下来的蜡片和一份拓印说明。真正压在货捆上的封蜡还在货物上面——昨天她在码头瞧过,浅褐色,压痕大体完整,只是有几枚显得偏浅。
      这件事她上午已经记下了。
      此刻回到家中重新审视,偏浅这一点愈发显眼。
      蜡色本身倒不浅。颜色受蜡块品质、温度、灰尘的影响,说明不了什么。偏浅的是小船记号的压痕。船尾那一处本该压得更深一些,昨天有几枚只留下了半截印记。风大、手滑、蜡还没软透,任何一条理由都解释得通。码头上人多手杂,沃特福德又下着雨,装货催得急促,随便挑一个说辞都站得住脚。
      她把旧封蜡一一摆了出来。
      这些旧封蜡来自家中过去几年的信函与货物副本。格雷丝未曾悉数留存,只留了几枚要紧的。布鲁日的来信,沃特福德的回执,南安普顿的短款通知,一次蜂蜡赔付的交涉记录。玛格丽特逐枚查看,拇指避开了蜡面,仅按住边缘。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湿石板路,声响隔着一堵墙传进来,发闷的。
      休坐在对面。
      "莫要把它当作凭据。"
      玛格丽特点头,视线仍旧停在蜡面上。
      封蜡能说明许多事,也同样容易什么都说明不了。蜡会裂,绳会松,手会抖,风会灌进仓栈。两枚相像的封蜡,未必出自同一人之手;两枚迥异的封蜡,也可能只是同一个人压得太急罢了。
      但它仍然值得细看。
      货单上的字可以涂改,封蜡上的力道却难以做到分毫不差。印章被谁碰过,蜡是否重新压过一回,绳子有没有多绕一圈——商人家的人看得多了,总会在细微的地方多留一步。
      "沃特福德那边落了雨。蜡压得浅,算不得稀奇。"
      "嗯。"
      "装货的时候也可能在赶时辰。"
      "嗯。"
      "莫急着把所有细处都往坏处想。"
      玛格丽特没有反驳。她将几枚旧封蜡排成一行,又把昨日记下的浅印描摹在纸边上。画得谈不上精细,只是标出了船尾、船身、帆线三处。画完之后,笔尖停在帆线旁边。
      "这里也浅。"
      休倾过身去查看。
      格雷丝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哪几捆是这个样子的?"
      "昨天太乱了,我只记得至少有三捆。都在进了第四号垛的那十七捆里头。"
      "少掉的十捆上面有没有看到封蜡。"
      "没看到。"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屋里静了一阵。
      看不到的东西,总归比看得到的东西更棘手。十七捆还在仓栈里,浅封蜡也在它们身上。少掉的十捆已经转去了别处,如果当真奔着布鲁日去了,封蜡或许还在,或许已经被重新处置过,又或许到了下一处仓栈之后,旁人只认新的登记,旧日的压痕便再无人理会。
      詹姆擦完手回来了,站在桌边。
      "要是有人拿了我们家的印章呢?"
      "家里的印章在匣子里。"
      "我说的是沃特福德那边。"
      "沃特福德用的是装船时带去的副印。船长手里有一枚,代理人验货时也在场。"
      詹姆立刻朝门口望过去。
      玛格丽特猜得到他在想什么。船长手里有副印,船长又确认过二十七捆。事情通常不会这般简单。船长厌恶账册,并不等于他会随意把印章交出去给人。况且,倘若仅仅偷用默里家的印章,货物何须在登记里改成西方杂皮。真正叫货物脱离默里家的,除了封蜡,还有名字。
      格雷丝把匣子里的备用蜡块取了出来。
      "蜡今年也涨了一点价钱。"
      话题转得稀松平常。玛格丽特却清楚母亲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
      蜡的用途远不止封信。教堂要蜡,人家要蜡,仓栈要蜡,商人也要蜡,祭日、婚礼、葬礼、斋戒季的灯火统统离不开蜡。北边来的蜂蜡一路南下,能进教堂的烛台,也能进商人的匣子。蜡色、蜡质、是否掺了旁的杂物,都会牵连封印的效果。廉价蜡容易开裂,软蜡容易糊散,受潮之后边缘也容易不齐整。
      格雷丝用指甲刮下一点蜡屑,搁在白布上面。
      "这块是家里的。"
      她又让玛格丽特把沃特福德的样本凑到旁边。
      "那边的颜色淡一些。"
      "沃特福德仓栈用的蜡可能同我们这里不一样。"
      "可能。"
      格雷丝没有继续往下判断,只是把布折好,搁在桌边。
      休常说做生意靠的是信用。
      格雷丝说,信用最好也有个地方妥帖收纳着。
      午后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又被油灯的光冲淡了。街上有人推着车经过,面包铺要送货,仓栈要通风,船员要找酒喝,商人要出门办事,主妇们要把能晾的东西都试着晾出去。油灯爆了一个灯花,玛格丽特伸手把灯挪远了一些。
      她把旧封蜡收了回去。
      正账上她没有写下任何关于封蜡的判断,只在练习簿里写了几行:
      [部分封蜡压痕偏浅。]
      [暂不作凭据。]
      [可向船长询问:副印使用情况。]
      写完之后,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先查何人能接触副印。]
      休注意到了这一行,眉头皱了皱。
      "问得太早了,埃里克要发火的。"
      "我可以晚些再问。"
      "他会讲海上风大,港口雨大,沃特福德人手笨。"
      "也有可能是实情。"
      休叹了口气。
      詹姆听见船长会发火,反倒来了劲头。
      "我下午本来就要去找米克尔嘛,正好顺道问一问副印的事。"
      "不准顺道。"格雷丝当即回绝。
      "为什么?"
      "你顺道问出口的话,听在旁人耳朵里全都像在质问。"
      玛格丽特没有笑,只低头理齐纸页。
      詹姆忍了半天。
      "那我只问他有没有瞧见过布鲁斯家的人。"
      "也别直接问。先问他回港之前有没有人请他们喝酒,或者有没有人让他们搬过什么不该搬的东西。"
      "你们问个话也太多讲究了。"
      格雷丝把蜡匣盖上了。
      "所以家里才没让你管账。"
      休拿起一枚旧封蜡,端详了许久。那是几年前布鲁日寄来的回执,封印边缘已经裂了一道口子。玛格丽特还记得那回交易——父亲为了两匹受潮的呢绒同对方通了三封信。最终只追回来一小部分损失,倒是把那个布商的态度摸了个透。
      "封蜡只是门口。"休低声说了一句。
      格雷丝接上来:"可门口有人换过鞋,也要记下来。"
      休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玛格丽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她没有写下来。
      外面有人敲门。
      女仆去开了门。来人是面包铺的学徒,捎回了詹姆送去的那封信的回覆,顺嘴讲了两句港口的消息。有人在行会大厅门口争执,说威尔士海盗今年闹得凶,所有过爱尔兰海的船都要重新估量成本;也有人说,犯不着听这些吓人的话,真正该操心的倒是护航费。学徒讲得兴致勃勃,格雷丝给了他一小块面包,他立刻又补了一句——港口那边有人提起布鲁斯家的代理人,似乎今天下午也去了登记处。
      休抬起头来。
      "谁讲的?"
      学徒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我在柜台前头听人说的。"
      "哪个人?"
      "卖咸鱼的彼得,或者他旁边那个修桶的,我没听真切。"
      消息到了这里便断了头绪。
      布里斯托尔的消息向来如此。头一句叫人心头一动,第二句开始散开去,第三句就变成了需要重新查证的东西。休没有再追问下去。格雷丝打发学徒回去,叮嘱他路上躲着点码头那边的泥水。
      门关上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玛格丽特把封蜡匣推回到母亲手边。格雷丝没有立刻收进柜子,只是把布重新裹好。她做这类事总是一径很慢。詹姆小时候会站在旁边叹气。后来玛格丽特才领悟到,慢有慢的道理。手脚快的人容易把东西放回原位,却忘了刚才发现了什么。手脚慢的人会多看一眼,多记一层。
      休站起身来,说要去见阿伦叔父。
      阿伦住在隔几条街的地方,从前也做过几年商人的书记,后来眼力不行了,便不再跟着商队的文书到处跑。他认得许多旧日的文牍格式,也认得布里斯托尔登记处里几种常见的偷懒写法。倘若要查问"西方杂皮"这类货名是否寻常,找他比找行会大厅里的人省事得多。
      休出门之后,玛格丽特把桌面收拾干净了。
      詹姆也准备出门去找米克尔。格雷丝叫住他,替他理了理外衣的领口。
      "记住了,少开口。"
      "我晓得。"
      "你每回讲'我晓得'的时候,都还可以再把话少说一点。"
      詹姆脸上有些不情愿,到底还是点了头。
      玛格丽特把给米克尔的问话顺序写在一张小纸上面。她没有写得太显眼,只列了几件寻常事情:回港前一晚同谁喝过酒,船上有没有临时搬动过货物,副印平时搁在什么地方,布鲁斯家的代理人有没有上过船。写完之后,她又把"副印"那一条划掉了。
      詹姆看见了。
      "不问这个?"
      "今天先不问。"
      "那封蜡的事怎么办?"
      "封蜡又长不了脚。"
      他似乎想讲货已经长了脚了,末了还是没说出口。
      玛格丽特把那张纸折起来,递给他。
      "记不住就别问。问岔了,比不问还麻烦。"
      詹姆接过去塞进袖口,转身出了门。
      他走了以后,屋里一下子少了许多声响。
      格雷丝把封蜡匣收进柜子里,钥匙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玛格丽特站在旁边,看着母亲把钥匙重新挂回腰际。那枚钥匙落回其余几把中间,轻轻碰了一下,声响很短。
      桌上只剩练习簿和那张写过封蜡的纸。
      玛格丽特没有继续写,把练习簿合上了。
      封面沾了一点潮气,摸上去不太平整。她把它压在父亲的旧账底下,停了一停,又把压着的账本换成更厚的一册。那是几年前蜂蜡交易的旧账,边角磨损得厉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走到窗边查看街上的动静。雨已经停了,石板路还泛着潮。一个卖鱼的妇人提着篮子走过去,裙摆避开了水沟。远处传来车轮声,有人高声喊着让路。布里斯托尔照常过它的下午,没有人在意默里家桌上那几枚封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封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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