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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边境通行税 第八章边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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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边境通行税
玛格丽特同父亲沿着窄巷往回走。巷口的酒馆已经支开了门板,里头有人在高谈阔论,声音比方才更响亮了。一个人说英格兰国王要把每条船都当成钱袋子来翻检,另一个人说布里斯托尔人也不是头一回碰上难缠的国王了,有人讲天底下哪有好相与的国王,倒是王后里头确实出过标致人物,他在某年某月远远瞧见过一回,那当真是好看得紧,话头就这么荡开去,又有人把话题拽回到彭布罗克和爱尔兰海的事上来。
从埃里克家出来之后,雨又歇了一阵。
布里斯托尔的雨素来如此,落一阵,歇一阵,仿佛还没拿定主意今天到底要不要正正经经地下。街面被水冲得发亮,石缝里淤着灰泥,车轮碾过去,轧出深浅各异的印迹。玛格丽特把账夹抱在胸前,指尖上还残着热麦酒杯壁留下的一点暖意。账夹的布面上有一小撮颜色比旁处深,是前几日从仓栈回来时被雨水溅的,怎么也洗不掉了。
休走在前头,没有出声。
他刚从埃里克那里取回了副印。布袋被他塞进了外衣内侧,贴着胸口放着。那枚副印眼下并不足以解决什么问题,可把它收归家中,总好过让它继续留在外头。商人家里有些物件便是这般——平素搁在那里也不觉得多要紧,一旦出了事,头一桩便是先把它攥回自己手心里,心下方才踏实几分。
从窄巷走出去,港口的声响便涌了过来。
今日风势不大,人声听得分外真切。行会大厅前面围了一圈人,靠外的站在雨里,靠里的挤到墙根。有人刚从公告栏前退出来,旁边的人立刻凑上去打听。问的多,答的也多。一条消息从里面传到外面,已经变了几个版本。
"说是过爱尔兰海都要交钱。"
"哪是都要交,是往英格兰方向的船。"
"那有什么两样?咱们的船又往哪儿走?"
"也未必马上就查到每条船头上吧。"
"你去同收钱的人讲未必,瞧他理不理你。"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被另一头的拌嘴盖过去了。
玛格丽特原本以为父亲会绕开人群径直回家。休却在广场边上站住了脚。他并未挤进去,只站在卖鱼的摊子旁边,听了一阵。摊主正给客人剖鱼,刀刃擦过鱼骨,声音极轻。旁边的木桶里盛着水,鱼鳞贴在桶沿上,银灰色的,混着雨水和盐味。桶边的地上落了一片鱼鳞,被谁的靴底踩瘪了,紧紧贴在湿石板上。
"又在说边境通行税的事。"玛格丽特压低了声音。
"这几天都会在说。"休应道。
"会牵连到我们这批货吗?"
休没有立刻作答。他望着人群,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牵连未必从税单上头来的。人先慌起来,账就先乱了。"
这后半句玛格丽特听明白了一半。
通行税尚未真正压到默里家头上,可所有人已经在为它做筹谋了。筹谋会改变船期,改变泊位,改变货名,也改变人们开口说话时预留的余地。倘若今年人人都在讲战时、联合、临时、合货,那么某一批货被归进联合托运的货位里,听上去便不再怎样突兀。
突兀的东西如果混进一堆寻常事当中,最难被挑出来。
广场边上有人卖热酒。一个年轻人端着木杯,边走边讲:"我看英格兰国王就是手头紧了,拿爱尔兰海当他的钱口袋。你们想想,船不走那里还能走哪里?绕行?绕到哪年去?鹿皮都能从船舱里生出腿来自己跑了。"
旁边的人马上接话:"鹿皮要是真长腿了,你倒省得搬了。"
又是一阵笑。
笑声落下去之后,话头又拐回钱上头。
"今年护航费也要涨吧。"
"必定涨。船少跑一趟,布鲁日那边就来催。催回来呢,布里斯托尔这边又去催沃特福德。末了催到谁头上?催到我们这些卖力气的。"
"国王收钱,商人算钱,脚夫出力。倒是十分公道。"
"公道个屁。"
这句声音不高,周遭却有几个人点头。
玛格丽特站在一旁,听他们把英格兰国王、行会大厅、布鲁日的呢绒商、沃特福德的鹿皮、爱尔兰海上的海盗、护航船和脚夫的工钱统统搅在一块儿讲。从前她在家里听父亲说这些,措辞总归要干净许多:税、船期、风险、转运、合伙。到了广场上面,所有的词都磨得粗粝了几分,潮湿了几分,也更贴着人的手掌和肚肠。
一个卖咸鱼的中年汉子正同修桶的匠人拌嘴。
"你别看眼下只是说收税,明年就能收两回。过一趟收一趟,回来再收一趟。英格兰人不会嫌钱有膻味。"
修桶匠摇头。
"你又晓得了?"
"我怎么不晓得?我表兄的妻弟在彭布罗克。"
"彭布罗克人讲的话,你也信?"
"那我信谁?信行会大厅?大厅里讲得好听得很,到头来还是叫船主自己去算。"
"船主算完了就来压咱们的脚夫钱。"
"所以说啊,到头来还是我们吃亏。"
这话说到了末尾,边上几个脚夫都跟着应了几声。
玛格丽特留意到,父亲脸上并无不悦之色。
商人们平日里不爱听脚夫讲这种话。这些话算不上全对,也谈不上全错。大事从上面落下来,落到底,往往要叫底下的人多扛上一截。船主多缴一笔税,仓费便要抠一抠;仓费抠不下来,脚夫的工钱便要拖一拖;工钱拖上一天,家里的面包就薄上几分。
格雷丝常讲,账本上的数目往下走,末了会走到锅里去。
从前玛格丽特嫌这话太像灶头上的唠叨,此刻站在广场上,倒觉得它比行会大厅的许多告示都来得明白。
公告栏前面换了一拨人。
有人踮起脚看,有人催前头的人念大声些。一个识字的学徒被人推到中间,涨红了脸,磕磕绊绊地念着公告。他念得并不顺溜,旁边的人还总打断。
"慢些,慢些,那个'通行'后头是什么?"
"是缴纳。"
"缴纳什么?"
"费用。"
"讲人话,就是掏钱。"
人群里有人笑了。
学徒接着念下去:"……若因战事、税务、盘查、扣押等项,影响船期与货物转运,各商人须自行核对货名、份额与担保……"
这一句念得磕磕巴巴,听的人却安静了几分。
玛格丽特抬起头来。
"货名、份额与担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休也听见了。
公告当然并非为默里家的鹿皮而写。它针对的是今年所有往返的商人,所有可能遭遇的混乱,所有被战争和税收波及的货物。可正因为它写得如此宽泛,才更叫人心里不踏实。宽泛的词在港口最管用,也最容易被旁人借去当做幌子。
一个老汉站在他们旁边,手里拎着一小袋燕麦。他听完公告,叹了一口气。
"从前哪,货是货,船是船。如今倒好,连货也得懂朝堂上的事了。"
他身侧的年轻人讲:"您从前也没少为货名吵架吧。"
老汉瞪他一眼。
"那叫规矩。"
"如今也有人说这是规矩。"
老汉沉默了一阵。
"那就是新规矩不好。"
玛格丽特低头看了看账夹的边缘。布面外层已经有些返潮,她把手按上去,确认里头的纸没有卷起来。她忽然很想回家去,把这几日的纸页重新压一遍。然而脚底下却纹丝未动。
广场上的话还在往下走。
有人谈英格兰国王,有人谈布里斯托尔的商号会不会继续出船,有人谈去年彭布罗克海面上的旧事。彭布罗克这个地名在人群里传来传去,每个人讲出来的内容都不尽相同。有人说护航的武装船打得利落,有人说折损不小,有人说那帮海盗防守很有一套,有人说那些全是传出来唬人的。没有人能说清全部,可每个人都在拿这些残缺不全的音讯去盘算今年要不要多囤些燕麦,要不要推迟转运,要不要让家里的儿子暂且别上船。
休终于转过身去。
"走吧。"
玛格丽特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广场边上走,避开了卖鱼摊淌出来的水。路过一家面包铺时,里头正把新出炉的黑面包搬到案子上,热气裹着酸香涌出来,压过了港口那边飘来的鱼腥。门口一个女人抱着小孩,正在同店主讨价还价,讲丈夫这几日没有领到工钱。店主不肯让价,到末了还是切下一小截边角递给她。那孩子伸手去抓,女人把面包举高了,孩子哭了一声,又被旁边的狗吠盖了过去。
这些事同边境通行税谈不上直接关联。
却又很难说全无干系。
走过街角,玛格丽特回头看了一眼。行会大厅前面的人尚未散去。公告被雨水打湿了一些,贴纸的边角翘了起来。一个小书记员正拿手压着边角,另一个人拿蜡重新粘了一道。消息贴在墙上,墙根下的人各自揣走一小段,再把它说给家里、酒馆、码头和仓栈里的人听。
休低声讲了一句:"不要把今天听到的东西全写进账里。但也别全当闲话搁在旁边。"
玛格丽特点了头。
她没有问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父亲也未必能够马上分得清楚。
他们回到家中时,格雷丝正在翻看家用账。
她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而是把一页纸推到了桌边。
"詹姆还没回来。"
休卸下外衣。
"让他慢慢问去。"
格雷丝抬头看他。
"他能慢到哪里去。"
玛格丽特把账夹搁下,抽出练习簿,在页边写了一行:
[今日公告:货名、份额、担保,须自行核对。]
她想了一想,没有继续往下写。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外头又有人经过,脚步踩着石板路,带起很轻的泥水声响。远处的广场还在喧嚷,声音传不到这里来,只剩一点模模糊糊的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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