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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出门 第十八章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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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出门
出门这天,格雷丝比玛格丽特起得更早。
天尚未透亮,前屋里已经点上了灯。桌上摊开的地图已经收起来了,只摆着几只分好的小包。油布包纸,麻布包衣物,厚布包备用鞋袜,小钱袋单独搁在一只旧皮囊里。针包、药草、干布、备用细绳和一小块好蜡放在最靠近桌角的位置,旁边压着父亲写好的委托信。
玛格丽特洗漱完毕出来的时候,格雷丝正在检查那只装文件的小包。
她把包里的东西逐一取出来,又一份一份放回去。父亲的委托信在最上面,拉斯的短回压在底下,再往下是沃特福德副本、布里斯托尔换仓抄件、第五号垛转出副本、旧例信件抄本和安娜写的缺位说明。每份纸之间隔着一层薄布,最外头又裹了一层油布。
"到了船上,莫叫这个包离手。"格雷丝讲。
玛格丽特点头。
"睡觉的时候呢?"
"压在身底下,或者绑在身子旁边,贴着床的内侧。"格雷丝把细绳递过来,"船上人多,船舱逼仄。倒也未必有人会偷。船上腾不出多余的地方给人讲道理罢了。"这话说得稀松平常,玛格丽特接过细绳,缠在文件包外面。她从前只把纸放在桌上、柜中、账夹里。纸一旦出了门,便要格外当心。它畏水,畏手,畏误拿,畏旁人随手搁到木桶边上,畏一场骤雨,也畏船上哪个不识字的人拿它去垫湿杯子。
格雷丝确认过绳结之后,又查看玛格丽特外衣的内侧。
"这里头缝了一层夹层,搁小钱。莫把所有钱搁在同一个地方。"
玛格丽特没有再应声,安静站着,让母亲把衣襟理妥帖。
商人家的女儿出远门,算不上稀奇到叫满城议论的事,却也谈不上寻常到无人多问。有人去亲戚家,有人跟着母亲去外地看货,有人陪同丈夫或父亲料理家族事务,也有人把信和小件贵重物件送到熟人手里。只要名义够清楚,路上有熟悉的船,有委托信,有明确的目的,旁人最多多瞧两眼。
玛格丽特是默里家的女儿,受父亲委托,前往沃特福德核对一批鹿皮的原册、边注和见证人记录。
这句话父亲昨夜叫她重复了两遍。
格雷丝叫她重复了四遍。
詹姆这会儿站在门边,脸色仍然不好看。昨夜他几乎把"我也能去"几个字刻在了脸上,到底没有当真讲出口。格雷丝叫他留在家里,帮忙跑港口、盯着登记处、传递消息,讲家里需要一个年轻人来回跑腿。他听完这话,才勉强咽下了那口气。
休从后屋出来的时候,已经穿好了外衣。他手里拿着另一封短信,是给船长埃里克的。信里写明玛格丽特的身份、目的和船费安排,也请他在途中给予关照。措辞谈不上热络,只求清楚。埃里克那种船长,父亲讲过,厌烦旁人把话说得太甜。话太甜的人,通常想少付钱,或者想多捎东西。
"船上莫替旁人带信。"休把信递给玛格丽特,"除非经埃里克点头。"
"嗯。"
"莫替旁人保管钱。"
"嗯。"
"有人问我们查到哪里了,只讲去沃特福德核对原册。"
"嗯。"
"有人讲布鲁斯家的闲话,莫接嘴。"
格雷丝在旁边补了一句:"事实也有该讲的时候。船上不是那个时候。"
他们出门的时候,天色刚亮。
街上还泛着潮。昨夜落过雨,石板路边缘积着小水洼。邻家的女仆正把水桶提到门口,瞧见玛格丽特背着行李,多看了一眼,到底没有开口。面包铺已经有了热气冒出来,门口排着几个人。远处港口那边传来清早的呼喊,船只、车轮和人声比城里面早一步醒过来。
詹姆替玛格丽特拎着那只装衣物的小包。
他拎得很仔细,一路既没让它碰着墙,也没随手甩动。玛格丽特瞧见了,想说一句什么,又觉得讲了他会不自在,便没有开口。
从家到港口这条路,他们走过许多回了。
今天显得格外长。
从前玛格丽特去港口,是去收货、查仓、找父亲、找船长、给母亲送账。每一回都晓得自己晚上会回家吃饭。今天两样。今天她要走到船边,然后掉头走回这条街。家里的前屋、家用账、地图、母亲的钥匙、詹姆写错的港口名,统统要留在布里斯托尔。
港口上已经忙起来了。
埃里克的船泊在靠外一些的位置,正在装最后几件货。船身说不上新,木板保养得还过得去。甲板上有人搬木桶,有人检查帆索,还有一个年轻水手蹲在舷侧,往一只小桶里倒水。船边站着几个送行的人,有商人助手,有送信的孩子,也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在叮嘱船员把一只小箱子捎到沃特福德亲戚手里。
埃里克本人站在船头附近。
他个头高,肩膀宽,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父亲讲他脾气差、账清爽。玛格丽特瞧见他的头一眼,便觉得这评价应该不差。他没有对玛格丽特露出客套的笑,只接过休的信,拆开看了,又抬头打量了一下她的行李。
"就这些?"
埃里克看向玛格丽特。
"文件自己保管。衣物包可以放到指定的地方。船上不等人的,丢了东西也没人替你找。"
玛格丽特点头。
"我晓得。"
"晕了船自己忍着。吐可以,莫吐在货上。"
詹姆张了张嘴,被格雷丝一眼扫过去,没有出声。
埃里克把信折好,收进衣内。
"船费已经记下了。到了沃特福德以后,我叫人带你去找拉斯。"
休点头。
"多谢。"
"收了钱分内的事,用不着谢。"
埃里克转身去安排船员了。
格雷丝把玛格丽特拉到一旁,最后查看了一遍衣领和外袋。她没有多讲什么,只把一只小布包塞进玛格丽特手里。
"这是给你自己用的,给拉斯家的礼另算。"
玛格丽特捏了捏,里头像是几枚硬币和一点干姜。
"母亲。"
"收好。"
玛格丽特收好了。
休把委托信的副本交给她,又低声嘱咐:"到了以后先去见拉斯。莫自己去仓栈。莫单独去见布鲁斯家的人。碰到事情,写信回来。船期有变动,也写信回来。"
"嗯。"
他讲完之后,似乎还想补几句,末了只抬手替她理了理肩上的包带。这个动作极短,也极生疏。父亲更习惯把纸递给她,把账推给她,把问题交给她。替女儿整理行李带这种事,他做得极少。
詹姆把衣物包递过来。
"你回来记得带点沃特福德的东西。"
格雷丝马上讲:"不准乱花钱。"
詹姆改口改得飞快。
"那就带一小片鹿皮回来好了。货算了,给我长长见识。"
玛格丽特接过包。
"看情况。"
"你每回讲看情况,就是讲不一定。"
"那就是不一定。"
詹姆有些不痛快,到底忍住了。他往旁边让开,叫船员接过衣物包。等包被搬上了船,他忽然压低声音讲了一句:"你要是问到了那条边注,回来告诉我。"
玛格丽特望向他。
"好。"
"还有,别叫布鲁斯家的人把你绕进去了。"
格雷丝在旁边讲:"这句话你可以留给自己用。"
玛格丽特上船的时候,脚下的木板有些潮湿。一个船员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了便松开手。船上的空间比从岸上看更为逼仄。货物、绳索、木桶、防潮布、备用帆布、船员的脚步,全挤在有限的地方。每个人挪动之前都要先看一眼脚下,否则很容易撞到旁人或者货物。
她被安排在靠近后侧的一处狭窄位置。
算不上单独的舱房,只是一块用布帘简单隔开的地方,旁边码着几只小箱子。埃里克叫人把她的衣物包搁在里头,又提醒她文件包自己抱着。玛格丽特把文件包系在内侧,用手确认了一遍,才把外衣整理好。
船尚未马上开行。
离港之前总有数不清的小事。最后一桶水,最后一捆绳,最后一封信,最后一个迟到的船员。岸上有人喊名字,船上有人应声。一个送信的孩子险些把一只小包交错了船,被埃里克骂了回去。码头边有人笑,讲这孩子早晚有一天能把寄去沃特福德的信送到南安普顿。
玛格丽特站在船侧,望见父母和詹姆还在岸上。
格雷丝没有挥手,只站在那里。休也没有挥手。詹姆倒是抬了一下手,又觉得不太妥当,很快放下了。玛格丽特晓得他们并非冷淡。布里斯托尔人送船,尤其送的是出门做事的人,不爱弄得太张扬。船还没离岸,说太多吉利话反倒叫人心里不踏实。
一个上了年纪的船员过来检查船侧的缆绳。
他瞧了玛格丽特一眼,语气还算和气。
"头一回去沃特福德?"
"是。"
"那你会碰上不少雨。"
"布里斯托尔也下雨。"
"那不一样。沃特福德的雨更缠人,更较真。"
他讲完自己笑了一声,接着检查绳结去了。
玛格丽特没有搭话,只低头看了看船板。木板上有水痕、脚印和一点碎鱼鳞。有人刚搬过干货,空气里浮着一缕淡淡的腥味。
船终于开始离岸了。
缆绳被解开,水面晃动起来,码头同船之间慢慢拉开了距离。岸上的人退后几步,接着各忙各的。送行只占港口上极短的一点工夫。下一批货还要上架,下一辆车还要进来,下一位商人还要去找仓栈管理员理论。
玛格丽特扶着船侧,望向岸上。
格雷丝仍然站得稳稳当当。休低头同埃里克的船员交代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最后的确认。詹姆这回总算抬手挥了挥,动作很小。玛格丽特也抬手回应了一下。
詹姆站得离船边太近了,格雷丝叫了他一声,他才退回去。玛格丽特当时只以为他舍不得那只衣物包。
船身调整了方向,码头慢慢退到后面去了。
布里斯托尔的仓栈、教堂的尖顶、行会大厅方向的灰色屋顶和潮湿的街巷,一点点换成了水面、桅杆和船帆。风灌过来,比岸上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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