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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古典时代 第十七章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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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古典时代
晚间,格雷丝把信件的内容抄本收进了木箱。
"抄本放好了。"
"嗯。"
"送信的日子也记下了。"
"记了。"
"船长叫什么?"
"记了。"
格雷丝点头,合上箱盖。锁舌扣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詹姆在旁边问:"万一回信讲沃特福德那边也有两套名字呢?"
休答:"那就说明问题从沃特福德就开始了。"
"万一没有呢?"
"那就说明有人到了布里斯托尔才把它变成两套。"
詹姆又问:"万一信丢了呢?"
屋里静了一阵。这种可能性讲出口显得晦气,实际当中却又三天两头发生。
玛格丽特坐在桌边,把今天信件的抄本最后过一遍。信上找不出激烈的措辞,也寻不到任何指斥旁人的话。它只是请远方帮忙核对一批鹿皮最初的名字。这样的信搁在商人们的日常往来里头,大概算不上多稀奇。每日有无数封信在海上走,问货、问钱、问债、问人、问天气,问一批东西为何到了下一座城便换了说法。
她把抄本折好,压在账夹底下。窗外又飘起细雨,雨声极轻,落在屋檐上,很快被壁炉里的火声盖了过去。沃特福德还在远处,隔着海、风、港口和许多人的记忆。那封信此刻还在船上,尚未离开布里斯托尔。
回信来得比玛格丽特预想中更快。
拉斯并未亲自写长信来,而是一封搭着另一条船先到的短回。送信人讲,原信已经交到沃特福德那边,拉斯收到之后,先托人带回了一句准话,详细的副本等他查完原册再寄过来。
短回极薄。
格雷丝接过来的时候,先验了封蜡。蜡封完好,边缘有一点受潮后的灰白色。她没有急着拆,叫女仆把桌面擦干,又把手上的水擦净。休恰好在家,詹姆听见"沃特福德"几个字,马上从后屋冒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木柴。
格雷丝瞟了他一眼。
"先把柴搁下。"
詹姆立刻放到门边。木柴磕在石板地上,闷响了一声。
玛格丽特站在桌旁,心里有些发紧。她已经等了好些天。等的时候并不觉得多急切。真等到信搁在桌上了,才发现这几天其实没有一刻真正放下过。
休拆信。
纸极小,字也少。拉斯的笔迹偏硬,行距拉得很宽。玛格丽特一眼便看见了最关键的那句:默里家二十七捆鹿皮,确已完整装船。
屋里静了片刻。
詹姆头一个松了口气。
"那就说明我们这边没记错。"
休没有马上出声。他接着往下看。信上有几行字,他读完之后,把信摊在桌上,叫玛格丽特自己看。
玛格丽特凑近。信上写着:当日雨大,货位曾临时调整。布鲁斯家代理人在场,并提及联合托运安排。原册另有短注,待查全文。
她把这几句读了两遍。货确实装过船。二十七捆。完整。雨大。货位临时调整。代理人在场。提及联合托运。原册另有短注。
这些内容算不上最终答案,却足够把问题往沃特福德推回去。至少此刻可以确认,默里家的货在抵达布里斯托尔之前并未凭空消失。它完整地装上了船,只是在装船当天或者之后不久,联合托运的说法已经冒出了头。
格雷丝把信搁到桌上。
"详细副本还得等。"
休点头。
詹姆不解。
"这还不够吗?二十七捆装了船,到了布里斯托尔只剩十七捆,不就说明那十捆被人弄走了?"
格雷丝反问:"怎么弄走的?在什么地方弄走的?谁点头的?谁见证的?谁写的字?"
詹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玛格丽特明白母亲为何这般追问。短回只能证明装船完整,证明不了十捆货在哪个环节改了名目。倘若后续详细副本显示沃特福德原册上已经有"联合托运"的短注,赫伯特便会讲布里斯托尔只是沿用了前面的记录。假如短注里写着"默里方后续核验",那问题又绕回到谁该补核、何时补核、为何未补核便先转走了。
拉斯这封短信,解开了一个结,又把另一个结收得更紧了。
休把信放下。
"他回得很快。"
玛格丽特把短回的内容抄进练习簿。她写得极慢。写完之后,又把末尾一句看了一遍。原册另有短注。这行字极短,却叫沃特福德变得绕不过去了。倘若只等详细副本,或许能等到更多字。可副本终究是旁人抄来的,终究过了旁人的手。真正想弄清楚那天的雨、仓栈、货位和边注是怎样发生的,恐怕得有人亲自去问。
詹姆也想到了。他抬头看向父亲。
"我们要去沃特福德吗?"
休沉默了一阵。
"晚些再说。"
这顿饭吃得比平日安静。桌上有黑面包、鱼汤、干酪,还有一点腌菜。汤里鱼味很重,詹姆本想抱怨两句,想到今天的事又忍住了。休吃得不多,格雷丝看在眼里,没有催他。
玛格丽特慢慢喝汤,脑中一直在盘算沃特福德这个词后面牵着的那些东西。路费。船期。天气。家里谁去。带哪些副本。见什么人。问什么话。在沃特福德,默里家没有自家人。拉斯能帮忙,到底算不上家里人。埃里克跑过那条线,可他是船长。休亲自去的话,布里斯托尔这边的争议会搁浅。詹姆想去,嘴上太容易漏风。格雷丝不能离家太久,家中的钥匙和账目全压在她身上。
玛格丽特想到这里,停住了。她是商人之女,算不上船长,也算不上正式的代理人。可这几份副本她全看过,她清楚该问什么,记得每一处货名变化,而且足够不起眼。沃特福德那边倘若只是核对原册和旧仓位,未必非要父亲亲自出面。
要紧的是,她想去把那十捆鹿皮找回来。
饭后,格雷丝没有把地图收走。
她把桌面清理出来,叫玛格丽特把地图重新摊开。詹姆这回很自觉地洗了手,才拿面包刀压住边角。休站在桌边,手指停在布里斯托尔,又移到沃特福德。
"最近西去的船,后日有一艘。"他讲。
格雷丝问:"船长是谁?"
"哈根。脾气差,算账清爽。"
"还行。比脾气好算账糊涂的强得多。"
休点头。
詹姆看看父亲,又看看玛格丽特,忍不住开口:"你们不是讲真的吧?让姐姐一个人去?"
没有人立刻回话。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我也能去。"
格雷丝问:"你能做到在船上不同每个人讲我们家查到哪里了吗?你能做到在旁人讲布鲁斯家一句闲话的时候,忍住不接三句吗?"
詹姆闭了嘴。
休看向玛格丽特。
"你愿不愿意去?"
这话讲得极平。全然命令,也全然劝说。
玛格丽特望着地图。布里斯托尔到沃特福德在纸上算不上一条长线。可那是海,是雨,是船舱,是她未曾踏足过的远方仓栈和皮子气味。她从前看账,晓得沃特福德。如今要亲自去看沃特福德本身。地图上的墨点安静地伏在纸面上,沃特福德那个名字被一小块压纸石压住了边角。
她没有马上讲愿意。格雷丝也没有催。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前走过去,很快消失了。壁炉里的木柴烧得稳当,火光映在地图上的光影微微晃动。
玛格丽特开口:"我去的话,要带哪些文件纸张?"
詹姆抬起头来。
格雷丝的神色没有变化,只把旁边的木箱拉近了些。
"先列一下吧。"
他们于是没有再谈愿不愿意,只开始列东西。父亲的委托信。沃特福德副本。布里斯托尔换仓记录。第五号垛转出副本。旧例信件抄本。拉斯的短回。给拉斯家的小礼物。路上用的钱。两套衣物。防潮布。药草。还有格雷丝坚持要塞进去的一只小针包。
人出门,同一批货离开仓栈差不多。要有名义,要有副本,要有护航,要有防潮,要有钱,还要有人晓得她该到什么地方、找什么人、带什么回来。
休动笔写委托信。这封比方才寄给拉斯的那封更正式。上面写明玛格丽特·默里受父亲委托,前往沃特福德核对默里家二十七捆鹿皮装船原册、仓栈短注和见证人记录。措辞极稳,没有提怀疑,没有提争执,只写"后续记录产生分歧,需核对源头"。
格雷丝在旁边收拾衣物。她话不多,只把每件衣裳折得极紧,把容易受潮的东西分开包好。备用鞋袜、厚披肩、小钱袋、干布、针包、几片药草。她折衣裳的时候手指用力压平每一道折痕,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
詹姆站了半天,末了小声讲了一句:"我可以送你上船。"
格雷丝讲:"这个可以。"
他脸上好看了些。
夜深以后,前屋里仍然没有完全收拾利落。地图还摊着,木箱敞着,纸张按用途分成几叠。玛格丽特坐在桌边,把拉斯的短回重新读了一遍。二十七捆确已完整装船。她在这一行上停了许久。这句话叫她安心,也叫她离家更近了一步。
窗外雨声又轻轻落下来,布里斯托尔的夜色潮湿而安静。屋里的灯火燃得平稳,照在地图上那几个她反复看过的名字上面。沃特福德仍然在地图那一端,隔着海和许多尚未问完的话。她把短回便笺折好,塞进专门给路上文件预备的小包里,又用布带系紧。拉带子的时候,布料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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