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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航线 第十九章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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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航线
上船后的第一个清晨,玛格丽特是被甲板上的脚步声叫醒的。
那种声响从头顶上透下来,木板被靴底踩出闷响,间或夹着绳索拖拽的摩擦声。船舱里光线极暗,潮气贴在木壁上,昨夜未曾干透的外衣挂在角落里。水汽、鹿皮、旧麻绳和旁人身上的汗味搅在一处,谁也压不过谁。
她躺了一阵,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布里斯托尔了。
此刻她坐起身来,发觉自己尚未遇到任何人来同她讲路上的事,倒先被路上本身折腾得胃里发沉。
船舱算不上宽敞,睡铺旁边钉着一个小木架,上头塞着她带来的包袱、两块干面包、一小袋盐,还有母亲执意要放进来的薄羊毛披肩。披肩的边角沾着家里厨房的烟火气,搁在船上显得格格不入。
外头有人敲了敲舱口。
“默里小姐,船长叫你上去。”
是米克尔的嗓音。
年轻学徒竭力把语气放得老成,他尚未学会在船上讲话。每个字都被海风刮得有些散,尾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含混。
玛格丽特披上外衣,扶着舱壁站起来。
船身轻轻起伏,她脚下慢了半拍。昨日上船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很快便能适应这种摇晃。现在她明白了,账房里的地板同船上的地板根本属于两样东西。账房里的地板铺好了便铺好了,它不会自作主张;船上的木板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人,脚下寻不到真正安稳的所在。
甲板上风很硬。天色还没有大亮,远处的海面泛着灰蓝色,布里斯托尔的方向早已望不见了,只看得见低压的云和几只迟迟不肯散去的海鸟。船员们正在检查帆索。靠近备用帆布的地方,詹姆站在那里,脸色比昨日离港时安静了许多。
玛格丽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看着他,又看了看甲板边缘,像是在确认布里斯托尔的码头是否还藏在船舷旁边。码头自然早就没了。只剩海水、船绳、低云和被风吹得发硬的帆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问:“你怎么在船上?”
詹姆的目光往旁边躲了一下。
“昨晚补最后一只水桶的时候,我跟着上来了。”
“你跟着上来,然后呢?”
“然后船员叫我把桶推到后头去。我推了。后头堆着备用帆布。”
“所以你藏进去了。”
“谈不上藏。”
“那叫什么?”
“暂时没出来。”
詹姆脸上还留着睡出来的压痕,外衣下摆蹭了灰,头发也被帆布压得不成样子。他显然在备用帆布后头熬了一整夜。那地方舒服不了,也算不上干净,挨着货舱,一股子麻绳、油布和潮气混杂的味道。
“父亲和母亲晓得吗?”
“他们要是晓得,我此刻便不会在这里了。”
“你觉得这句话能让事情变好吗?”
“不能。”
“那你为什么还讲?”
“因为这是实情。”
玛格丽特想起昨夜离港之前,詹姆替她拎过衣物包,又一直站在船边,谁都当他还在岸上。船动起来的时候,他大概已经缩进了备用帆布后头。
船向来等人,也从不肯为一个偷偷溜上来的商人儿子掉头。
埃里克显然已经晓得这桩事了。他站在船尾,脸色极差,手里攥着海图,没有立刻开口。等玛格丽特望过去,他才讲话。
“天亮之前发现的。”
詹姆赶忙补了一句:“我自己出来的。”
埃里克瞪了他一眼。
“因为你吐在了帆布边上。”
詹姆闭上了嘴。
“回得去吗?”玛格丽特问。
“现在回去,今天就白开了。”埃里克讲,“你父亲已经付过一份船费。另一份,到了沃特福德从他账上扣,或者从这小子的腿上扣。船上不养闲人。会端水就端水,会递绳就递绳,两样都不行,就站到碍不着路的地方去。”
詹姆小声讲:“我学得会。”
“先学会别吐。”
玛格丽特晓得这件事回家以后必定叫母亲动怒。父亲也会动怒,多半不至于当场骂人,只会把詹姆叫到账桌前面,叫他把多出来的船费、误工、风险和家里少一个跑腿人的损失逐项听全。
可那都是回去以后的事了。眼下船已经离开布里斯托尔,詹姆站在甲板上,脸色发白,衣角带灰,硬撑出一副能出远门的样子。
她末了只问:“文件包呢?”
“我没碰。”
“母亲交给你的跑腿差事呢?”
詹姆低下头。
“我留了字条。”
“搁在哪儿?”
“家用账底下。”
这倒确实是他能想出来的地方。母亲必定会瞧见,也必定会更生气。
埃里克把海图按在木箱上。
“家务事等你们吐完了再算。现在看路。”
米克尔抱着一卷绳子经过,插了一句。
“早饭最好现在吃。等会儿风向一变,厨房那边就要把锅收起来了。”
埃里克立在船尾,手里捏着一张海图。玛格丽特昨夜在舱里借着灯光看过,布里斯托尔到沃特福德,图上有一条极清楚的路线。
她一度因此稍稍安心。人只要能看见明确的路线,便会觉得事情总有办法清楚地解决、清楚地推进。哪怕海上有风,好歹还有港口;哪怕船会停泊,好歹还有下一处地方。她把那条线从东往西看了两遍,觉得自己只要照着这条线记下日期、风向和停泊之处,至少能晓得自己走到了哪里。
埃里克看都没看她,开口便讲:“我们不照这条走。”
玛格丽特顿了一下。
“哪一条?”
“你昨晚看的那条。”
“那张图上只有一条。”
“所以我才讲,图画得太省事了些。”
“这条线是画给没出过海的人看的。真正走起来,要看风,看潮,看前头有没有船,看港口肯不肯让你停,看英格兰人有没有闲心拦你,看货在舱里还能不能继续受潮。”
玛格丽特低头再看那张图。线还是那条线,分毫未变。原来只是画给我看的啊,她心里有些恼。
埃里克接着说:“昨天离港之前,南安普顿来的人讲,前面已经有两条船因为爱尔兰海那边的消息临时改了道。消息未必当真,可今年没有人愿意赌。我们先沿着近岸走一段,再看风。风向不对,就进小港候着。”
“会晚到沃特福德?”
“会。”
“晚几天?”
“海上没有这种问法。”
玛格丽特的目光落在图上。她没有再追问船究竟会走哪条线。她已经明白,这个问题问不出叫人满意的答案。海图上的线条指挥不了船,船长也指挥不了整条船。风、潮、税、消息、货物、船员的气力、港口的脾气,都在这条线上留下各自的手。
她从前在布里斯托尔看地图,只觉得城市之间有远近之别。布里斯托尔到沃特福德,沃特福德到布鲁日,布鲁日再折回来,线条一连上,买卖便有了形状。
真正叫一批货抵达另一座城的,远不止线条。
还有船舱里的干湿程度,舱口什么时候开,防潮布够不够用,中途停靠的小港有没有合适的仓位,船员里有没有人病倒,前头有没有征税或扣船的消息。每一桩都不大,每一桩都足以叫一批货改期、改价、改名。
甲板另一边,船员们正把几块油布重新展开。
那些布颜色发深,边缘带着补过的痕迹。米克尔和一个上了年纪的船员蹲在旁边检查破口,手指顺着针脚慢慢挪过去。油布上有旧盐渍,也有鹿皮压出来的硬折。这些布昨天还盖在货上,今天晾不起来,只能在风里摊开一角,免得湿气闷在里头。
“今天先沿近岸走。风偏北,清早冷,午后或许转。不转,就进小港。船上有沃特福德鹿皮十七捆,亚麻两匹,蜂蜡四块,铁件一小箱。你家的货,照布里斯托尔登记上讲的,是这些。”
“照沃特福德装船副本,比这多。”
“所以你才在这条船上。”
他把话讲完,便叫米克尔去查看前帆。
玛格丽特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走开。
海图卷了一半,露出一截海岸线。图上港口的名字紧贴着海岸,字母排得极密,有些地方被水渍泡开了,已经不大容易分辨。她看了一阵,发觉那张图其实挑不出错处。错只错在它太肯叫人相信——只要晓得起点和终点,路便会自己变得清楚。
詹姆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一点。”
“意思是得绕路?”
“意思是,他们自己还没拿定主意绕绕。”
“那不就是没明白。”
“这在船上大概已经算明白了。”
詹姆望向船尾,又望向海面。
“父亲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年轻时候应该更习惯。”
“那他现在怎么不出来跑?”
父亲并非出不来。他只是已经过了凡事都要亲自站到甲板上去确认的年纪。年轻时候,他靠眼睛、靠腿脚、靠一船熟人做生意。如今,他靠副本、靠合伙人、靠仓栈,靠女儿替他把眼睛望不到的地方补齐。
早饭端上来的时候,所谓热食不过一小碗煮得发软的豆子,配一块硬面包。玛格丽特坐在低矮的木箱旁边吃,手指被碗壁暖了一阵。旁边搁着一只旧陶罐,罐口缺了一块,没有人解释它原本盛过什么。
船员们吃得很快,讲话也快。话题从风向转到今年的税,又转到某个在小港娶了本地女人的南安普顿水手。有人讲那人精明,靠妻子娘家的兄弟拿到了仓位;有人讲他糊涂,娶了妻子等于平白多出一整家人要养活。
米克尔坐在最边上,低头啃面包。
玛格丽特留意到他的左手有一处旧伤,靠近虎口,已经结成浅色的痕。他拿面包的时候右手用得多些。装货那天,他倘若当真搬过封绳不一样的货,多半也会避开左手去提。
这个念头只是路过,没有停留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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