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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晏无咎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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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无咎饮了一口蜜水,沉默片刻。
"你们平日就是这样看我的?"
"平日你看起来已经碰完了。"阿菟说。
晏无咎把杯子放下,觉得这丫头越来越不可爱。
不过她吃了蒸饼。
这对司天监而言已算一个良辰。阁楼未曾坍塌,白鸦未曾再死,宿明未曾把头装反后进膳堂,蓝渊的人未曾把第二颗人头送到早饭桌上。
她洗漱更衣,披上外袍,刚走到廊中,便看见耶律延立在廊尽头,身后跟着两个甲士和一个朝廷匠人。阿菟站在他面前,眼睛亮得出奇。
那种亮法很危险。
"殿下。"晏无咎走过去,"早。"
"早。"耶律延朗声笑起来,"昨夜的节目很精彩,尤其白鸦与星辉。我如今明白你们为何总说司天监有自己的法子了。"
晏无咎微笑:"那不过是阿菟临场发挥得尚可。"
阿菟立刻挺直腰背。
"是!"她说,"其实也非难事,只消把光球稳住,让它们避开白鹤便好。樊戎讲鹤受惊会啄人,但我看它们只是有些倨傲。"
"鹤当然倨傲。"耶律延很是欣赏,"它们是司天监养出来的。"
晏无咎懒得分辨这话是在夸司天监还是在讽。
耶律延身后的匠人上前半步,恭敬行礼。他年纪不大,袖口沾着铜屑,看向阿菟时带着极明确的兴趣。
"听闻阿菟姑娘近来改良了一种轻身术,或可用于马鞍。"耶律延说,"若能让骑兵在崎岖地形中减少坠马伤亡,或在山地行军中保持速度,这便大有意义。"
阿菟高兴得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是!只是眼下还不太稳当,马太重,骑手也重,而且马未必喜欢身上忽然变轻。我想先从大狗和狗熊试起,狗熊性子温顺,又肯听我讲话。"
廊另一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噜。
那只唤作狗熊的大白狗慢吞吞走来,显然对自己即将承担司天监骑兵未来命运一事毫无认知。
"哈哈,匠人你们随意调遣,一切由你们安排,只盼别嫌我手伸太长。"耶律延爽朗笑道。
"好呀!"阿菟目光炯炯,"我定好好做,不负殿下信重!"
晏无咎有些头疼。
她决定回头好好同阿菟讲一讲。
"阿菟,你随我来,宋沉有事叫我们一道去。殿下,失陪。"
耶律延看了她一眼,笑得更开朗。
"当然。左副使总是忙。"
阿菟牵着狗熊跟在晏无咎身后,一路还有点飘。
走过两道回廊,晏无咎终于开口。
"北汉地势平坦,水草丰美,耶律延的父亲养了一支极大的骑兵。你的术法若能改良用于马背,而凡能改善这支骑兵战力的创制,对眼下局势都会有所冲击。"
阿菟眨了眨眼。
"这也是耶律延会在司天监逗留许久的原因。"晏无咎继续说,"他要盯着我们出结果。安神药是他前段时日最关注的东西,但你这门轻身术若能成,他便会优先盯住你。"
阿菟又眨了眨眼。
"我明白了……好像也还是不太明白。"
"你可知外头怎么讲司天监的?"
"讲我们很神奇?"阿菟小心答,"讲我们很有钱?"
"神奇的货品征服了列国权贵,术士们的高阁与地室中藏满了金玉。"晏无咎说,"只是他们不知,这金玉早已换了一种储存形式,变成了知识。二十年前,谢太清选择将空旷的地室与满架的藏书展示于人,以证清白。后来的结果我们都知道。"
阿菟安静下来。
她其实很聪明。只是聪明未必代表能立刻把世道想得那样坏。
"如今司天监夹在列国之间,如一块肥肉围在狼群之中。狼群眼下在互相撕咬,饿到极处方会动口。我们需要保全自身,在攒够盾牌和爪牙之前,得确保狼群的注意力放在彼此身上。一旦决出了头狼,下一步便是分肉吃肉。"
阿菟抱紧狗熊的脖子。
狗熊不明所以,舔了舔她的手。
"耶律延也只是暂时的盟友。"晏无咎说,"阿菟,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许多事司天监也替你挡不住。你可以多显露自身的武力,少显露带给旁人的价值。"
阿菟缓缓点头。
"明白了,我尊敬的父亲。那我具体该怎么做?他们派来的匠人若一直盯着我,我需要赶他走么?"
晏无咎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这个称呼。
"必要时什么手段都使得,以保全你自身为上。但我们都明白,术法的改良与研发要灵感,也免不了许多失败,对么?眼下的情形,你便让他盯着,拿他们的银钱做你自己的实验。偶尔给些进度,却不必全按他们的规划来。"
阿菟兴奋地眨了眨眼。
"花钱摸鱼!这个我最拿手!放心!"
"我此刻讲这些是否太早了?"晏无咎看着她,"不管我的想法你认不认同,都不要表露出来。"
"我长大了!司天监的防卫力量确实是个问题。"阿菟煞有介事地答,又小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往后我会当心的。"
晏无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没有,我们只是教你怎样护住自己。你尽管去探索,旁的事有我和宋沉。"
"好!你又用拍狗的手法拍我!"阿菟怒视她。
旁边传来一声笑。
宋沉正靠在密室门外,不知听了多久。
他也伸手,用同样的手法拍了拍晏无咎的头。
"我记得你刚来那会儿,比阿菟还小些,在阁里到处乱窜,说自己是头正在飞的飞廉。"
飞廉是传说中鹿身雀首、蛇尾豹纹的异兽。
晏无咎有些窘。
"行了,陈年旧事就不要总提。"
但阿菟很兴奋,央着宋沉继续讲。
"无咎满院子乱跑,我和陶蕴根本抓不住。后来谢大人便问她,飞廉飞行速度该按鹿、雀还是蛇来算。她就卡在那里想,想了一个时辰也没想出来!"
阿菟毫不留情地大笑起来。
"那次是发烧烧糊涂了,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晏无咎极力辩解。
"发烧还跑这般快?而且你是日日发烧?"宋沉对阿菟说,"她往外一蹿,我和陶蕴根本拽不住,只好大喊一声问她一个术数问题,只要她不懂,就会傻乎乎蹲在地上比划,等我们追上去把人抓回来。后来她翻了书,发现飞廉阻力极大,飞得极慢,便边跑边改口说自己是一条龙。我问她,像她这般尊贵的龙日行千里要吃多少草料,她又卡壳了,只好乖乖坐下来学算术与博物。哈!"
"行了行了你们俩够了!"晏无咎说,"好了,阿菟,去玩吧,别忘了扫地!"
"好好好,日后我定会孝敬二位老人家。一定请你们骑龙!"
阿菟骑着大白狗快步跑开,轻盈灵活,一蹦三尺远。
廊里只剩晏无咎与宋沉。
宋沉脸上的笑意很快又垮了下去,恢复成那副熟悉的垂头丧气。
"进来吧,昨夜睡得好么?"
"你们本可以早些叫醒我的。"晏无咎说。
她走进密室,忽然顿了顿。
"……有人来过?"
密室平时当做议事厅用,今日却有些不同。正中桌上有三只茶杯,水还温着,微微冒着热气。
有人刚走不久。
五、密室议事
晏无咎看着密室正中的三只茶杯。
水还温着,微微冒着热气。
有人刚走不久。
宋沉说,卢氏夫人来过了。那位南唐宫廷里的命妇,国主的相好,永远端庄高雅,以面纱覆面。当然,那位夫人并非内应,只是摆在台面上的慷慨捐助人。至于南边真正的内应是谁,是晏无咎也不清楚的机密。
司天监满是秘密。
但所有秘密都在日光之下。
唯独密室里的秘密从来不见天日。这是司天监唯一一处真正与外面隔绝的地方。
书架上密密麻麻摆着许多书卷。谢太清穿着宽袖灰袍,戴着眼镜,坐在桌前。一部术法古籍摊开在他面前,手边一盏红茶。他双手交叉,像在想什么事,又像早已想完了,只是等旁人追上来。
宋沉关上门。
漆黑的封印立刻爬满了门、窗、屋子的每一道缝隙。
他换了新茶具,一边倒茶一边说:"谢大人,那我将我们近来要做的事和难处讲一讲?"
谢太清摇头。
"长话短说。你的事仍照先前的规划办。无咎,你眼下在忙什么?"
晏无咎在桌边坐下。
"我仍望能在幽冥之学上更进一步,这于实务也有助益。作为突进手段的心识挪移尚需时日梳理,但我确信可以研成。我缺的是攻防手段。突进手段既已够用,防御暂且不急。"
宋沉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打算优先研习攻击术法?"
"攻击倒也谈不上。"晏无咎说,"是归墟火。"
密室里短暂安静。
谢太清没有立刻开口。
宋沉端茶的动作慢了一拍。
晏无咎知道他们为何这般反应。归墟火听起来不像一个年轻左副使在授职次日便能轻描淡写拿来商议的东西。可司天监当真从未留给她多少可以从容慢来的工夫。
她继续说:"我一直在想,招魂术借用了幽冥与亡者之间的关联,但触及的只是较浅的一层。黄泉,归墟暗流,忘川,冥河,焰河——不同朝代、不同地方都给它取过名字。活人的肉身进不了那条河,凡有实体之物皆会被河水焚烧干净。可崇高之魂能直通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