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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白鸦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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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白鸦振翅
同宾客寒暄已毕,宋沉、樊戎与晏无咎坐了下来。晏无咎展开了一副牌。
"来一局?"
宋沉点头,在晏无咎洗牌时便说开了:"来。顺便聊聊。蓝渊前几日又向谢大人要了很大一笔钱,我看谢大人多半会驳回。但那样我们就得提高雇镖的预算,或者另寻水路将货物运进白骨城,兴许可以将货物分个轻重缓急,两种法子并施。今日蓝渊闹这一出也是麻烦。无咎,明后天你去见镖局时,得留些神。客气些,沉重些,但也没必要在明面上得罪蓝渊……"
樊戎说:"你们也无须时时都谈正事。蓝渊那帮人什么做派,大伙心里有数。难得放松聚一聚,就聊些轻松的。"
"成。"
晏无咎开始发牌。
"你那只孔雀养得不错?沙思很中意?"
"他中意的只有钱。"樊戎说,"北方的贵人很喜欢,圣火堂也很喜欢,他们喜欢一切与日有关的、能坐实正统身份的标志。至于南方人,更爱把玩单支鸟羽,染成花里胡哨的颜色,插在帽上、高髻上。我上次寻到一种法子,能让鸟羽做出七彩喷射一般的效果。沙思的身份不便往南方出货,他已找了中间人。有了销路,我便可以试养别色鸟羽,比如流光溢彩白、五彩斑斓黑之类的花样。"
"说到南方,南唐朝廷里对我们有些误解。内应传回消息,'谢太清在白骨城营建自己的小朝廷',奏表上是这么写的。"
"司天监的小朝廷,简称小朝廷。"晏无咎说着自笑起来,"我们同北方走得这般近,他们多少有些紧张。无妨,不会太久的。"
"你笑什么?"
宋沉奇道。
"另外还有几份奏表里的消息,我同谢大人……"
"宋沉!"樊戎不悦道。
"啊,抱歉,惯了。"宋沉低眉怂眼地告了罪,"回头再聊,回头再聊。阿菟近日的课业如何?"
"旁的还好,只有博物一门,我之所以给她打零分,纯粹因为不能打负分。她若把招猫逗狗的气力匀一分到课业上,也不至学成这样。"
宋沉叹道:"聪明,从来省心。还是你省心,无咎,打小就没让我们逼你学过什么。你近来研习如何了?"
"招魂与虚空挪移上有些想法。我希望能借幽冥做中转跳板,缩短挪移的距离限制和对灵力的依赖,尚未最终完成,兴许需要一两个月的空档。宿明很愿意帮忙,但我不知该不该接受……等一下,你是不是在拐弯抹角骂我省心却蠢?"
"我以为这是实情。"樊戎说。
"崇高之魂肯帮你便接受,这种机会千载难逢,除谢大人外,我们谁也没得过它的青眼。确实不知它到底图什么。你小心些就是了。"宋沉说,"嗯?你是否故意的?佯装提问偷偷换牌?我看见了。"
宋沉、樊戎与晏无咎打牌时,露台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掌书令,左副使。"一旁的术士说,"露台上好像出了点事,二位要不要过去看看?"
晏无咎当即搁下牌起身。
露台方向传来阿菟的惊叫:"白鸦……"
司天监的象征就是白鸦。白化之变在自然中算不上优势,但在前朝古制之中,一切白色生灵皆视为吉兆,白鸦更是日神之使,主祥瑞。
此刻露台上躺着的,却是一只死去的白鸦,旁边还有一封黑色的帖子。
一动不动。
人群正朝露台聚拢。
晏无咎悄悄将帖子藏入袖中,轻轻拾起白鸦,端详起来。
"无妨,这小家伙许是冻着了。"
她掸去白鸦身上的雪,用双手捂暖它。
梅枝。
光球。
她对阿菟做了一个口型。
阿菟愣了愣,忽然笑起来,转身小步跑开了。
樊戎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也转身离去,往对面的阁楼去了。
像是得了足够的热量,白鸦展了展翅,眼中隐隐闪过一丝绿光。它振翅飞出露台,远远传来一声鸣叫。
随即,露台对面的花园屋脊上,纯白的梅花在寒冬里一株株抽枝,一朵朵绽放,在风中轻轻摇曳。
阿菟站在远处,紧张地举起双手。
人造星辉从她身侧飞起,初时只有几枚细小的光点,越聚越多,如一群不大听话的流萤,又像冬夜里被临时抓来充数的星辰。它们绕过阁楼,穿过露台上方,洒下柔和明亮的光。
樊戎那边也有了动静。
几只白鹤被惊动似的,从对面阁楼的暖房中走出来。它们显然很不明白为何此刻要当值,但在樊戎面无表情的注视下,还是缓缓展开了翎羽。纯白的羽屏在星辉与梅枝之间铺开,像一场日神勉强认可、鹤鸟并不情愿的异象。
人群先是一片寂静。
随即有人惊叹。
而后掌声响了起来。
"白鸦振翅。"有人轻声道,"日神之兆。"
这句话很快被更多人重复。
白骨城是白之城,司天监是白鸦之阁。白鸦落于露台,又在左副使手中重新振翅,白梅在寒夜盛开,人造星辉照亮阁顶,白鹤展翅。这其中有多少仓促、多少拙劣、多少人临时补救,看起来都已足够像一个吉兆。
看起来像。
很多时候便够了。
晏无咎微笑着站在露台边,怀中仍残留着白鸦身上的冷意。
她感到那封黑色帖子藏在袖中,像一片刚从火中取出的薄铁。它当真发热了么?说不上。但很难忽略。
宋沉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是什么?"
"夜隐。"晏无咎低声道。
宋沉的面色顿时更丧了。
"今日?"
"显然他们很有仪式感。"
"我最厌烦有仪式感的暗术师。"宋沉说,"没有仪式感的也厌烦。你碰到帖子上的墨了么?"
晏无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
黑色帖子上的红色墨迹,已沿着手套边缘留下一道淡淡的痕。像烧红的炭被雨浇过,色泽暗沉,又不肯彻底熄灭。
"沾了一点。"
"无咎。"
"我知道。"
樊戎回来时,脸色也不好看。
"我的鹤很不高兴。"
"它们立了大功。"晏无咎说。
"它们听不懂这话。只知道大半夜被赶了出来。"樊戎冷冷道,"还有,夜隐的人能把东西送进白骨城。"
宋沉叹气:"我也正在想这件事。"
晏无咎将帖子压入袖中更深的位置。
露台上仍是一片欢呼,白梅在寒夜里摇曳,人造星辉逐渐升高,像一小片被司天监临时借来的天穹。白鸦已经飞远,留下一点绿光,很快也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相信他们方才看见了吉兆。
晏无咎知道他们也确实需要一个吉兆。
司天监需要。
谢太清需要。
今日在这里的所有朋友、盟友、宾客、敌手与日后可能要花更多钱雇佣的朋友,都需要。
她转过身,隔着人群看见谢太清仍站在阶梯上。银发青衫,神态温和,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只是晏无咎望过去时,他微微垂眼,视线落在她藏帖的袖口。
晏无咎举杯,向他遥遥致意。
谢太清也举杯回应。
寒夜星辉、白梅、白鹤与复活的白鸦之间,他们都微笑着。
仿佛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仿佛黑色帖子从未落在司天监的露台上。
仿佛这座古老的白色高阁,当真能永远立在白骨城的风里。
第二幕阁中日常与密室
四、平静一日
这一回在梦中,晏无咎仍梦见了碧色大海、小白船与鲸骨桨。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格外清晰。
她站在此岸,望向彼岸,彼岸白雾茫茫。
这些东西从很久以前便开始出现在梦中,她也说不清这是白日研习在夜里的回声,还是当年那场变故留下的余孽。有时她宽慰自己,前人悟出天地之理也有梦中得启的,她的梦也许预示着她在虚空与幽冥一道上大有可为。
当然,也可能只是睡前酒喝多了。
晏无咎在床上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帷帘、熟悉的书堆,以及一只趴在窗台上盯着她醒来的灰雀。
灰雀歪着头。
晏无咎也歪着头。
一人一鸟彼此看了半晌,末了灰雀拍了拍翅膀,从窗缝挤出去,像是终于确认她还活着,没什么值得继续围观。
昨夜的宴席并未立刻散去。白鸦、白梅、人造星辉、白鹤与夜隐的帖子一同留在她脑中,像一场被过度装饰的预兆。司天监的人都很擅长把坏事做得像好事,或者把好事做得像更大的坏事。
她坐起身,先摸了摸袖口。
帖子已经被取走了。
大抵是宋沉,或者谢太清。
这很好。至少说明她昨夜未曾抱着夜隐的帖子睡了一整晚。按司天监诸多靠不住的经验,这通常值得庆幸。
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醒了么?"阿菟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来,"我能进来么?我带了蜜水,很养人的那种。没有酒。"
"进吧。"
阿菟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只木托盘。盘中放着蜜水、蒸饼、果酱,还有一小瓶颜色极不祥的药水。她棕发散得乱糟糟的,蓝眼睛倒是很精神。
"宋沉说你昨夜喝了许多。"
"这话从他说出来,显得很没有立场。"
"他说你今日上晌最好别去丹房,也别碰危险的东西。"阿菟把托盘放下,"可他又说你不会听,所以让我至少确认你吃了东西。"
"他当真了解我。"
"我也了解你。"阿菟认真道,"你看起来又要去碰危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