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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宾客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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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宾客如云
晏无咎跟着谢太清走到宴厅前。
正中阶梯上,宋沉也上前站于一侧。众人安静下来。谢太清开口了。
"勇与真,乃日之光。我初至白骨城时,见一段废弃城墙上刻着这样一句话。你我皆因此聚于此。智慧与勇气缺一不可:接纳往昔,战胜幽暗,解开未知,直面难题。唯如此,方能开辟前路。新岁将至,愿诸位无论研学修身,皆顺遂辉煌。日照我等。"
众人鼓掌,人群之中有一人鼓得最响。
那是一个流放者打扮的女郎,金发纤细高挑,容貌甚美,唯独一双金瞳嵌在漆黑眼白之中——蛊咒的痕迹。
"青骨"蓝渊率领的流放者皆是西南十涧蛮的遗族,人人身负同一种蛊咒与各异的祝术。她向众人微微欠身,含笑。
这便要从司天监的所在白骨城说起。
白骨城是一处衰落已久的古术法王朝的边境城池,那个王朝以暴政与辉煌著称。其国君乙宿,相传生而男女莫辨,曾屠灭无数术法部族,十涧蛮亦在其中。谢太清与那位死去已久的暴君缔约之时,便注定了他们与遗民的对立。
但当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对一群流亡术士而言,寻一块合法立足之地何其困难。
王朝边缘的废墟白骨城,最终成了术士们的家园。人们传言暴君的魂灵仍在城中游荡,饮酒作乐,读书高歌,一如生前。
至于十涧蛮,传说在背弃了自家神明之后,已全然沦为盗匪与流放者。但在其首领"青骨"蓝渊带领下,他们似乎也寻到了新的位置:游骑、斥候、探子、佣兵。
他们的新家园叫做"归花寨",取恒久之花的意思,实则全然是个无法之地。
"迟了两个时辰才闪亮登场。蓝渊的人果然高调。"宋沉道,"回头得看看他们搞什么名堂。"
谢太清点头,转向晏无咎:"今日也是你授职的日子,说两句?"
"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讲的,不过承蒙诸位照拂。此外便是——'我们必当求知,我们终将求知。'有幸与司天监诸位携手探真,愿以微茫烛火照见幽冥。"
话音方落,一道洁白的幽影从阶梯上飘过,众人皆感到一阵刺骨寒意。
那是乳白色的少年幽魂,宿明。
蓝渊使节一见他,眼睛便睁大了,细细端详着。在场所有术士的手都已按住术印,随时准备动手。
蓝渊使节却说:"放轻松,朋友们,都在往前看呢。"
她虽含笑,眼中却像在喷火,漆黑与金色的瞳仁如地火硫磺。
"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晏无咎上前,走到宿明面前,出声发问。
这纯白幽魂随意点了点头:"出来转转,找找曲谱,你们随意。"
便双手负于身后,慢慢飘远了,留下一地冰冷的荧光。
众人都松了口气。
纵然已在人世与黄泉之间游荡了千年之久,宿明看起来仍像个少年,一个少年的幽魂。乙宿似乎造了一个巅峰之年的自己,而后永远停留在那里。
"有这等同住之人,想必是很奇妙的体验。"蓝渊使节眯起眼睛嘲讽道,真心地笑了起来。
暴君乙宿的末路,是被人从王座上拽下,拖至牢中,再从牢中拖上了火刑台。史册所载,最血腥残暴的暴君惨叫起来也同常人一般无二,如神的羔羊般无辜。
在不成人形的废墟之上,一道乳白色幽影升起,是少年时乙宿的模样,而那种幽魂从前只属于崇高圣人的魂魄。
谁也说不清为何暴君之死竟孵出了崇高之魂。当时的僧官只好解释:火刑审判的是人在世上的行径,而魂魄的审判归于神明。地上之火罚其作为,真理之神宽恕其心。
但随后便发现,这崇高之魂的行止与往日所有圣人迥异。它喜怒无常,精于术法,末了杀尽所有看守,独自离开了圣火堂,跑回乙宿最早的封地白骨城。
在那里,乙长度过了少年时代,或者说少女时代。
它留守废墟之中终日游荡,直到谢太清前来缔约。
"也还好,崇高之魂比旁的许多邻居更守规矩。"晏无咎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
同司天监签约的崇高之灵宿明,是观星阁重要的战力与威慑。崇高之魂的厉害在于同黄泉暗流的特殊关联,它们施术全然不受灵力所限,是真正的炮台。
但也确实是个不可控的战力。
谁也不知它在想什么。
这倒也不必向这帮流放者解释。
"归花寨一直是最守规矩的朋友,看看我们的贺礼吧。"
蓝渊使节的仆从抬来两口箱子。打开第一口,里面是一部极厚的术法古籍。第二口箱子里,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见了人头,女郎露出一个真诚而嗜血的笑。
"这是……"晏无咎问。
宋沉低声道:"谢大人的旧友过世了,没有后人,将书留给了他。我们雇了一支镖队护送。"
"我们在某处撞见一伙山匪,杀尽之后,发现他们劫了司天监托运的货物。"女郎坦然道。
晏无咎情不自禁咬了咬牙。
"自我介绍一下,归花寨流放者阿狄丽娜,承蒙关照,大家叫我'笑面阿丽'。我知道司天监有合作的镖局,但智慧的宝藏同金银的宝藏一样,值得更好的守护。"
女郎轻佻地看着晏无咎,微微弯腰,如个流里流气的纨绔,牵起晏无咎的手落下一吻。
"这回不收分文。但美丽的姑娘,请转告谢大人,往后有买卖务必考虑归花寨。我们是最值得信赖的朋友。"
"……知道了,我会同谢大人讲。"
晏无咎压住了自己。
得失罪蓝渊还是迎合蓝渊,超出她职权范围,也关乎不止她一人。但她还是忍不住说:
"多谢您的'相助'。"
蓝渊使者走了。
宋沉唉声叹气:"敲竹杠的……这头贪得无厌的兽。看,也不能怨我丧气,你跟我熬一年,兴许也同我一样丧气。"
"这帮人当真没有规矩。"耶律延意有所指,"在北方,北汉王爷的治下,他们就不敢如此放肆。"
宋沉打个哈哈:"那是自然,我们若确实有需要,还指望殿下不吝援手。"
随后他看向晏无咎,满眼打趣:宾客如云,朋友如云。
"听听吧,感受一下这节目如何。"晏无咎说。
远处传来宿明的歌声。
崇高之魂在屋脊上唱歌。
那声音超出了人嗓所能抵达的音阶与气息极限,又极为精确圆润,因而美妙至极。偶尔能听懂几段零碎的词句,那些破碎片段像是失传的蛮古语,又像造物之族尚在大陆时的语言,或者来自神明还未离去那个年代的回声。
这古老的歌几乎无休无止。
幽魂不必呼吸,无须换气,这歌声便也无比漫长。
在那歌声中,万事万物皆可被理解。
天有层次,每一只走兽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一棵草木都有自己的来历。火光闪耀,溪水流动,微风拂过,各有各的"理"与"道"。
细密绵长的满足在众人心头发芽、抽叶、开花,轻柔舒展,把整个人填满。他们的心从未这般安详。末了留下的,是平静、圆融,像嫩黄新叶上的一滴晨露。
耶律延赞叹道:"当真美好。"
"你研习幽冥之学,那应当十分了解崇高之魂?"他问道。
晏无咎摇头:"我们不敢研究崇高之魂。但宿明是不错的同僚。"
耶律延的欣赏之色真挚了许多:"不错,确实是我对幽冥之学所知不够。"
"我劝殿下还是离他远些,崇高之魂附近会有幽冥之气散溢,若非招魂术士,很容易丧命。"
晏无咎渐渐摸清了这位殿下的脾性。
此类人欣赏力量与膂力,并不在乎是否客气。
下一刻,宿明出现在晏无咎面前。灵力无限便意味着短距挪移零消耗,所以他常这般神出鬼没。若它愿意,可以是最强的刺客。
耶律延吓了一跳,当即按住剑柄退了一步。
"你在讲我坏话?"崇高之魂缓缓道。
"并无,只是陈述事实。"
"哦。我唱完了。"
"极好,不愧是您!"晏无咎略带一丝浮夸地赞道,"您瞧,我们都听呆了。"
"真遗憾,许多声音我如今唱不出来,你也听不懂。"宿明难过地说,"什么时候你要是到了黄泉,我再唱给你听。"
活人的肉身进不了黄泉。
这句话四舍五入便是:你早些死。
"那自然,来日方长。"她也只能含糊过去。
崇高之魂忽然看向耶律延:"我记得你。你是我表弟的后人。替我向你父亲问好。你父亲的祖先跟我交情一直不错。"
耶律延受宠若惊。
前朝王室的血脉到他父亲这一代早已淡薄无比,但有这古老幽魂的首肯,他日后争位的筹码也许能更重一些?
幽魂突然把脑袋摘下,抱在手中。
"我一直很感激他。当初还是表弟头一个提议把我送上火刑台的。"
耶律延几乎是立刻拔刀护在身前,术法护盾同一瞬间亮起。
"宿明,今日是我的宴席,玩笑要有分寸。"晏无咎道,"得罪了殿下,请多包涵。"
崇高之魂将脑袋搁回脖颈,双手一摊:"不要不禁吓。我同生前是两个人,没什么干系。"
在场众人心里都在想:都说了"我生前"了,你们怎会是两个人,你压根就不是人。
但晏无咎还是说:"正是,殿下,乙宿同咱们宿明有什么干系?"
"好了,我走,你们吃好喝好。"
幽魂又慢吞吞地离开了。
"得罪了,殿下。——宿明!你的头装反了!"晏无咎在他身后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