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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序章往日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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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往日与新生
晏无咎对那场大疫的记忆早已模糊。彼时她方才识字,却总觉得自己因那些遭遇,比旁人老成许多。也许只是错觉——她终究未能挽回分毫。
她记得出城前夜,父母房中传来的争吵声持续了大半夜,后半夜便成了翻箱倒柜的声响,夹杂着压抑的啜泣。第二日天未亮,母亲亲自驾了马车,带她离城。
路上的颠簸至今犹在。一个人影立在道中央,纹丝不动。行至近前,才看清是个佝偻的男人,辨不出年纪——脓疮覆满面庞与手背,密密匝匝。他以一种与虚弱外表全然不符的速度攀上车沿,一把将她揽进怀中。
"给钱。"他咳着说,"给药也行。"
那过热的体温,近在咫尺的遍布脓疮的脸,以及带着腐臭的呼吸,便成了她关于此事最深的记忆。
母亲尖叫一声冲上来,试图将她拽开。疫病暂时还留着那男人的气力。他们拿不出药,但母亲几乎是将所有被那人碰过的东西一并塞了过去。她多半清楚,那些物件再也不能留了。
母亲抖着手扶上她的脸,一言不发,只剥掉她的外衫,又撕了自己一截裙摆裹在她身上。本想带她去河边洗净,但上游漂着尸体,只好作罢。
之后又是大半日的路程。母亲一路抱着她走,不肯让她多耗半分气力。到了某处镇子外围,有好心的村民看在银钱面上送来吃食饮水,却无人肯走近。村民自己也已打点好行装,随时准备往更深的山里逃。
第三日夜里,晏无咎烧了起来,说胡话,做了一些清晰又模糊的梦。
她梦见自己乘一只巨大的铁鸟凌空飞行,山川城池与海面一同拼成扁平的图卷。到了昼夜交替之时,那些图卷一块块亮起来,像她日后所见的阵图。
她还梦见布满机关的房间,梦见载着矿石在地上飞速爬行的铁龙,大片齿轮彼此咬合如丛林,管道与线缆堆叠成迷宫,还有一大片白茫茫如云似雾的海。
最后那只铁鸟穿过云雾,坠入海中,万物失速,直到巨大火焰升腾而起,支离破碎。
此外还有许多难以用图像记住的东西,带着微妙而亲近的熟悉感。她只记得最后,平日最厌烦母亲摸她的脸,觉得不自在。但那一回,她分明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你还这样小。可怎么好……"
然后意识远去。
直到远处出现了光。
第一幕观星阁大典
一、授职
"有请司天监本届副首席弟子,晏无咎。"
那是一个眉目英挺的年轻女子,身姿如白杨挺立,一双绿目在灯下含光。二十岁,恰好年纪。司天监的教导极为严苛,不会让任何人荒废青春半寸光阴。她上前,迎着四下目光,从大提点手中接过代表左副使之职的铜符。
"司天监感念你这些年来的辛劳。宣誓吧。"谢太清含笑道,"此乃你的荣光,亦是我等的荣光。"
观星阁的高墙上刻着一行古篆,据传出自前朝失传的碑文,其意约为:勇与真,乃日之光。
晏无咎将铜符贴于胸口,起誓永不背弃。她将为司天监、为真知而战,为同窗与师长。她是术士,当深思熟虑,亦当是无畏之士。她将如古时所传的义士那般,以智为刀剑甲胄,以勇为驱驰之马,披坚执锐,一往无前。
同窗与师长友善地鼓掌道贺,也有人欢呼吹哨。他们真心为她高兴。
鼓掌欢呼的人群中,陶蕴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随后岁末宴席便开了场,旧识们寒暄起来。
"谢大人搞这一套真是热闹。"那是耶律延,北汉送来研修的一位宗室子弟,身份特殊。
晏无咎笑着举杯一碰:"殿下头回来观星阁观礼?皇家子弟难道还少见这一套排场?"
"确实。"这位骄傲的宗室点头,"北汉的术甲骑与圣火堂的盲卫也有类似仪典,我猜谢大人多半也是搬来的。你这套授职礼服,我疑心就是武官朝服改的,谢大人真舍得花钱。从前我印象里术士总该更清高些?"
"术士也未必乐意清高。宋沉定与殿下说过,司天监这些年一直在务实。我们很乐意为朝廷效力。殿下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交情不算深,但晏无咎记得此人是少见的亲近司天监的派别。谢太清说过,要尽力拉拢他。
"说起来,我也见过你几回了,对你却还知之甚少。你专精哪一脉?"
"谈不上专精,目前主修幽冥学,具体方向是虚空、召亡与摄魂。"
耶律延点头,看起来兴趣不大:"原来如此。听说今夜没有舞乐?"
"踩脚。也无人想突击排练,于是我们决定发挥一些……术法特色。稍后还有别的节目,保证不叫殿下失望。"
"当然,你们的款项也充足。谢大人今年又从朝廷那里讨来不少好东西。只盼到时候你不要嫌我寒酸,等我正式授甲之时,你也要来。"
"那是自然,到时请殿下赏我一杯酒。"
晏无咎走向下一位,那是身形魁梧的樊戎。他看起来全然不像个术士,偏偏就是。见晏无咎走近,他肩上那只橘色大猫喵了一声。
"旁人讲你外冷内热,我倒知道你里头比外头更冷。"樊戎冷眼道,勉强碰了碰杯。
"我讲你心直口快,眼光却还要历练。望你往后运气同我一般好。"晏无咎见怪不怪,又饮了一杯,酒意微醺。
"你走了运。你的学养与左副使尚有差距,不知怎的就叫你当上了。望你往后运气一直这般好。"
她定是弄错了什么。兴许学养不够才当得上左副使呢?
随即她想起这膀大腰圆的汉子平日最爱的事是莳花弄鸟。
"我替你寻的种子如何了?耶律延同我打赌,说那东西离开南疆就不可能发芽。"
"确实,托你的福,基本死绝了。"樊戎转身便走,"下次你套近乎时表情诚恳些,也许死得慢些。"
那猫又喵了一声,仿佛代主人赔罪。
真是个扫兴之人。
但他是个好人,不必在他身上费太多工夫。可靠的盟友。晏无咎心想,但愿他结实的肩膀不被那只愈来愈重的猫压到劳损,但这与勤恳喂猫的我又有何干。
说到猫,猫便来了。
棕发蓝眼的阿菟,胆小如鼠的丫头,总爱抱着书坐在最角落,巴不得所有人都在应酬时忘了她。
"我饮酒,小丫头喝蜜水便好,阿菟。"晏无咎说。
"啊……!那个……也行。"阿菟慌忙站起,小声道,"我提前做完了明日的功课,所以明日不必早起,我可以喝一点的。祝,祝您长乐安康!"
"不行。"晏无咎说,"你昨日刚炸了丹房。接下来一个月这一层的洒扫都归你,别喝酒了,早起扫地吧。"
"对不住!!"她大声说,猛地一口灌尽杯中酒,晕乎乎地趴在了桌上。
传道的、贩货的、充军的、走镖的、当差的、唱曲的,以及更多的术士……尽管每人面前她只饮半杯,挨个一轮下来也是不小的量,她也有些晕了。
但人群中还有人比她更像采蜜殷勤的蜂。
晏无咎上前一步拦住了沙思,那位除了眼力哪里都精明的商人。
"沙思,我的大忙人,同你喝一杯可真不容易。"
"我的疏忽。"沙思爽朗笑着,新配的水晶镜片闪着光,"你总是这般出色,恭喜!来日的传奇术师,您现在能提前赏我一杯酒吗?"
"一杯酒,自然,只要你不嫌弃是我这未来的杂役请你喝酒。这回你在观星阁待到几月?你先前说留到开春,但我听宋沉讲,你下周便要走。"
沙思点头认了:"是,货物除了活物都打包好了,明日应当能收拾完。我有些……生意上的事……"
他看着晏无咎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游移。
"罢了,瞒不过你。但人人都有秘密,来日再叙。信我,我会给你带一个大惊喜回来!"
这真是不打自招。
此人也不傻,怎的老觉得我话里有话?晏无咎又饮一杯,目送他离去。……我当真生得这般不善?
"无咎。"
身形高大却总耷拉着肩的,便是宋沉,垂头丧气的大个子。他走到她面前,手里没端酒。
晏无咎专注地看着他。她早已习惯听候和等待眼前这人的吩咐。司天监的掌书令,在此处他的地位同晏无咎一样特殊。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白骨城这片不染尘埃的净土之中,身份模糊的外人——那纯粹的术数天地里内外分明。
"一直辛苦你了。"宋沉低落道,"我替你引见了几个人,你马上就用得上,算我的礼,还是明日再说罢。往后也望你继续出力。同我一道,同谢大人一道。唉。"
他总这样,没来由地叹气。
"言重了,宋沉。谢大人这么大张旗鼓,有这个必要吗?我不需要这些虚的。岁末也好授职也罢,司天监从前也不这般。"
"这是信号,也是你需要的。我们得把你亮出去给旁人看,尤其是那些唱曲的。往后我手头许多事要你帮衬。谢大人常说,从前'练兵'不够。慢慢习惯罢。说白了,往后的日子不会轻松,我不讲你也明白。"
宋沉总是坦白而略带颓丧。
"至于酒,你不想喝便不喝。自从阿菟上次醉后惊艳登场,在宫宴上拿一堆光球炸了一间偏殿之后,也无人非要术士饮酒了。"
"那是她不合适,至于我,不喝点什么总觉得放不开。"晏无咎答,心中暗想,兴许我也未必合适?罢了,爱怎样怎样。
她正想往露台去,一个女人拦住了去路。那是观星阁中除谢太清外最年长的一位。
"你在躲我。"陶蕴挡在她面前。
晏无咎连忙告罪。她拿真心的关照毫无办法。
前几日陶蕴刚同她大吵一架,嫌她在术法研习上花的工夫太少,指责她心有旁骛。这倒也不能说全无道理。
"我记得你向来是早熟的那一个。"陶蕴轻声道。
黑发褐肤的异邦女子握住了她的手。她生得敦实丰润,极为聪慧。
她们很亲厚。这个在一夕之间尽失旧友的孤女,大约把晏无咎当做女儿来养,正如晏无咎把她当做母亲一样。
"这话兴许不该我讲,但男人总这般铁石心肠。我总觉得谢大人不如我这样心疼你。你不该对他毫无保留。术数是你的根基,往后千万莫要丢弃。再忙也要歇息,要充实自己。"
这个女人总是这般爱操心。
晏无咎轻轻拥了拥她:"放心,陶蕴,我会变得很强,我能护住你。"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观星时见过……罢了,今日是好日子,来日再讲。"陶蕴勉强摇头,将一枚护符塞进她手中,"恭喜你成为副首席。"
随后她走了。
晏无咎走上露台时,谢太清已等在那里。
银发青衫的身影伫立已久。这件衣袍是朝廷所赐,满绣繁复金纹。她记得谢太清总在最重要的场合穿它。她不知此人究竟多大年岁,但从她幼时至今,这张面孔俊美一如往昔。
那笑容温和而闪耀,是观星阁所有人心中导师与启明星的模样。
他是否有意运用自己的魅力?晏无咎总在猜测。
"您费心了,多谢。我很感激。"
"别说这些。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当年把你捡回来,你只有这么高。"
谢太清比划了一个略嫌夸张的高度。晏无咎不觉得自己从前有那么矮的时候。
"我一度以为你活不下来。但你比我想的坚强。事情大抵如此,撑一撑便过去了。我们都会熬过去的,今时胜过往昔,来日定胜于今。"
"此话有悖常理,老师。时机亦是须要把控的重要变量,前事未必重复于后。"
"说得不错,下次岁考望你同此刻一样不错。铜符中藏有一枚序列器,可储三组中等术法,每组三道,间隔仅三分之一息。你当善用,它也能替我护你。"
这是一件贵重之物。
没有几个人比她更清楚司天监的账目有多紧张。术法与学术研究耗费甚巨,可反复使用的高阶法器尤为昂贵。
"最后,恭喜你。我很高兴,你是我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