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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二、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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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阿姊
次日黄昏,阿姊回来了。
她去了哪里,父亲唤她做什么,她都未提起。姬无看见她时,她正自河边上来,一手提着装草根的革囊,一手拎着一只死鸟。鸟颈折了,羽毛教水浸透,一路滴水。
她臂上多了一道伤,自肩下斜划到肘边,敷了草汁,边缘发黑。姬无看了一眼,便低头接着磨石。他知道阿姊不愿人盯着伤看。伤久不愈,便须向人解释;教人盯着解释,是桩险事,尤其在人人挨饿的时候。
阿姊把死鸟丢到火塘边,坐定才道:“父亲今日不回来。”
姬无手上停了一停。
“去了哪儿?”
“西坡。还带了个巫。”
西坡多石洞,洞里住过先前的一族。老人说,那一族偷吃了自己的守火人,教火里的东西赶了出去。父亲从前不许孩子近那片坡。他既带上了巫,所图便断不在猎物。
阿姊拔鸟毛,手极稳。
姬无把磨成的箭镞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看,以拇指试刃,血珠应指而冒。她点头,把箭镞还他。
“能用。”
这是她少有的夸奖。
姬无把箭镞收好,心里那点欢喜未敢久留。他一欢喜便要出错,一错便要教人看见。阿姊从前说过,孩子在族里头一件要学的事,是莫叫大人瞧出你心里正想什么。跑与藏,都还在其次。
“明日随我出去。”阿姊说。
次日天未亮,阿姊便唤醒了他。火塘里只剩红灰,帐外有霜。姬无披上硬皮,腰里掖好石刀,随她自帐后出去。
两人沿河走。
河水低落,露出许多黑石。阿姊不走泥岸,只踩石头。她的脚极稳,长了青苔的石面也滑不倒她。阿姊会的事情极多。她说,风知道兽群在哪里,狗知道谁快死了,火知道谁撒谎,草根知道女人腹里的孩子留不留得住。
河边有一种矮草,叶缘发红,根带苦味。阿姊教他连根起出,根须不可折断,一断,药力便走了。姬无拿小骨片撬土,把根完完整整起出来,手指冻得发僵。阿姊见他手抖,并不伸手,只把自己的革囊丢给他。
生死二字,她从不轻许出口。族里只有巫才那样说话。巫一开口,众人便信火里有嘴,河里有眼,梦里的鸟衔得走人的肝。阿姊厌巫,却从不当人面显露。她说巫有用。有用的东西先留着,等它要来吃你时再说。
姬无私下常想:阿姊若换了个人做,只怕做得成巫。这念头极不敬,他只敢在心里转。
日头升起后,两人进了林子。
林子不深,却乱。矮树、荆棘、干藤、腐叶混作一处,地上有兽蹄印。阿姊蹲下,指给他看哪些是鹿,哪些是山羊,哪些不过是狗绕了远路,又教他以指摸泥上蹄印的边痕,判是几时踩下的。姬无摸了一阵,说声“昨日的”,她说错了;再猜“今日”,还是错。
“它已经死了。”阿姊道。
姬无顺着望去,才见前方草丛里横着一截鹿腿。鹿教吃得差不多了,只余骨头连着一块皮。四下血迹寥寥,地上也寻不见拖拽的痕迹。
“狼?”
“兴许更糟。是人。”
阿姊声音压低,一把将他拉开:“莫踩。左近只怕还有人。”她领他绕开那片草,多走了许多冤枉路。
晌午,两人躲在一块石头后面进食。阿姊给他半块干肉,自己吃鸟蛋。肉从何来,姬无不问;昨夜的事,阿姊一字不提。
两人之间,许多事向来不问。不问,事情便还能各自待在身体里;一问出口,它便站到两人中间去了。
食毕,阿姊以骨针在一块树皮上刻了几道记号,刻得极慢,刻完又涂上草汁。姬无看那些弯曲的线,像蛇,又像河道。
“这是什么?”
“回来的路。”
她把树皮塞给姬无:“往后你若寻不见我,便循这种记号走。”
姬无接了。树皮潮,边缘刮手。他忽然不想要。
“你要去哪儿?”
阿姊未答。她起身,仰头看树梢。风自北来,枝条动了几下。姬无什么也没看出来,阿姊却像听见了什么。
“走。”
归途上天色已暗。林中声音多起来,鸟在高处扑翅,不知名的小兽在叶下钻行。姬无走在阿姊身后,见她肩上的伤又裂了,草汁教汗冲开,黑红的血顺着臂往下淌。
“你的伤。”
“莫管。”
阿姊走得极快。他跟不上时,她也不等,只丢给他一根短棍,教他拄着走。将到寨边,远处火光已起,烟柱折向西天。风里飘来肉汤气,也有骨酒气。
阿姊停下,回头看他。
“进寨以前,把脸抹脏。”
姬无依言抓一把泥,抹在脸上。
“太少。”
他又抹一把,阿姊这才领他进去。
当夜,父亲果然回来了。
他坐在最大的火堆旁,手里拈一截骨头,骨上还粘着肉。巫坐在他身侧,脸上以灰画了两道线。原先的三个男人少了一个,无人提那人去了哪里。火边多了一只小皮囊,囊上挂着黑羽。
父亲见了阿姊,招手唤她过去。阿姊去了。
姬无立在远处,装作看狗抢骨头。手里攥着那块树皮,记号硌得掌心生疼,他不松手。
父亲问了阿姊些什么。阿姊答了。父亲笑了,伸手去碰她肩上的伤。姬无远远望见她背脊僵了一瞬,却未躲。父亲指上沾了血,放在鼻下闻了闻,又在她脸上抹了一道。
火边的人都笑起来。姬无听不见他们笑什么,只觉得那道血太红。
阿姊回来时,脸上还带着那道血痕。她把一小块肉塞进姬无手里,低声道:“吃掉。”
“你呢?”
“吃过了。”
她未吃过。姬无知道,阿姊说谎时不看人。说真话时她未必看人,说谎时却必定不看。
他把肉分成两半,把小的一半塞回她手里。阿姊看了他一下,像要骂,末了只把那半块肉放进嘴里,嚼得极慢,像在咬一样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那之后,姬无常随阿姊出去。
他们去河边,去林中,去石洞外,去火烧过的空地。阿姊教他识草,也教他识人。谁吃饭时先看旁人的碗,谁说话总摸腰上的刀,谁睡觉把脚对着门,谁笑起来无声。姬无学得快。阿姊说他聪明,又说聪明算不得什么,聪明人往往死得更早。
一日,两人在河边遇见一个生人。
那人很老,脸上以蓝黏土点着圆点,背一捆短矛。他说自己来自下游的族,愿以半张皮子换一夜火边的位置。阿姊不放他近前,只立在上风处同他说话。
生人看着姬无。
“这是你弟弟?”
“不是。”
姬无看向阿姊。生人笑了。
“既非弟弟,带着他做什么?”
阿姊未笑,生人也不再问。
等他走远,姬无问她为何那样说。阿姊正在洗手,河水冷,她把手按进水里,血与泥一同散开。
“弟弟妹妹,都是能叫人拿去讲价的东西。”
“那我算什么?”
阿姊抬起头,看了他片刻。
“你是姬无。”
那时姬无还不明白,这句话已是她能给的最重的东西。
族里许多人的名字会换。孩子落地,先得一个小名;熬过头一个冬天,才在火前得第二个名字;若杀过猎物、睡过女人、抢夺过旁人,或教巫看中了眼,兴许再换一回。
姬无的名字从未换过。阿姊一直唤他姬无。她唤的时候,仿佛这两个字便足以把他钉在地上。
冬天真正来临之前,族里行了一场小祭。
这算不得大祭。大祭须有完整的鹿角、洁净的血、足量的骨酒,还得有能唱到天亮的老人。小祭省事:一堆火,一把盐,一只黑鸟,几个还没死的人。巫说,这是请地底下的东西睡浅一些,好在大雪底下替人拖住猎物的脚。
孩子们都被赶到火堆外,阿姊却被唤到火边。她已不全算孩子,却也还不全算女人。这样的年纪最容易被仪式借去,有时便不再还回来。族里人人知道,人人不说。
她立在巫身侧,手里捧着那只黑鸟。鸟还活着,翅膀捆着,眼睛亮得教人不敢直视。巫唱了一截极老的词,姬无听不懂,只听出里面有火,有肚子,有回来的路。
唱罢,巫教阿姊咬开鸟喉。
姬无的手指一下子抠进土里。
阿姊低头咬住那鸟,血顺着下巴淌下来。火光照着她的脸。那一刻,姬无竟认她不出——阿姊的眉眼还在,人却不在里头,像教火暂时借去了身子,替一个更古老的东西,做一件已重复过许多遍的事。
姬无忽然怕起来。若阿姊有一日不回来了呢。
祭毕,阿姊把黑鸟的羽插在火塘边。父亲饮了许多骨酒,巫也饮,几个男人一直唱到半夜。姬无躲在帐后等。阿姊回来时,嘴角已洗净,身上还有血气。
“怕了?”她问。
姬无不作声。
阿姊在他身旁坐下。
“怕也要记住。仪式会吃人。往后你要看清它几时张嘴。”
“那为何还要做?”
阿姊拾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灰。
“有的东西,你不喂它,它也要吃。喂了,至少知道它今日吃的是什么。”
这话姬无也未懂。他只记得阿姊坐在灰边,指上还有黑鸟的血。火塘里的红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她的影子落在帐壁上,教风吹得晃。姬无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阿姊低头看他。他抓得极用力。
“别走。”他说。
阿姊看了他许久。后来,她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反手按住他的后颈。
“那你就长得快些。”她说,“长到旁人要把我推过去时,你拖得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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