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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三、血婚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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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血婚
雪来得比老人说的更早。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族里还没备足肉干。许多皮毛未及晒透,柴也短。河边结了薄冰,孩子教赶去拾冻硬的树皮和草根,女人们把陶鬲往火边挪,男人出猎的次数多了,带回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父亲的脾气反倒好了一些。这很坏。
他不再随手打人,也不再高声骂狗。他常常坐在火边想事情,手里握着刀,用刀背慢慢敲自己的膝盖。他一这样,族里便安静许多。有人主动把肉分过去,有人把自己的孩子支开,老人也不再提南迁的话。
巫开始频频做梦。
他梦见火里长出白牙,梦见河下游有一群无头的鹿,梦见一个孩子立在雪里,脚下无脚印。梦是巫的东西,谁也不能说他梦错了。梦一多,族人看孩子的眼神便变了。
姬无认得那些眼神。
称量,比较,挑选。
阿姊也认得。那几日,她不许姬无离开视线太远。他去取水,她跟着;去拾柴,她也去;夜里睡下,她让他睡最里面,自己睡在外侧,教父亲一进帐便先看见她。
有一夜,姬无醒来,听见阿姊和父亲在说话。
帐里很暗,火已低下去,只剩一点红。阿姊坐在火边,父亲立着。两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姬无已学会在不动的时候,听见许多东西。
父亲说,他护不了他一整个冬天。
阿姊说,她可以。
父亲笑了一声,问她当自己是什么东西。阿姊道,眼下他还用得着她。
父亲半晌没接话。末了他说:“若是巫说呢。巫说,火想要一个被藏起来的孩子。”
阿姊道:“巫说过许多话。去年他说黑鸟自东边来,猎物便会回来。回来的却是瘟疫。”
刀背碰上骨饰,一声短响。
“你越来越像你母亲。”
“她死得早,我不记得。”
“她也是这样,当自己嘴唇一碰,就挡得住刀。”
阿姊不再作声。看来他们都知道母亲的去向。
姬无心里发寒,手在兽皮底下攥紧了骨针。
父亲又说:“你可以随我去西坡。巫说还有别的法子。两个血亲的结合,能造出一个影子。影子够重,火便吃影子,不吃孩子。”
他听见阿姊的呼吸变了。那未必全是怕。更像有人终于等到悬在头顶的石头当真落了下来,不必再猜它几时砸下。
父亲走后,阿姊坐了很久。
姬无不曾装睡。他坐起来,看着她。
“两个血亲造一个影子,是什么意思?”
阿姊转头。火光太暗,他看不清她的脸。她问他听见了多少。他答,都听见了。她教他当没听见过。
“代价是什么?”
阿姊起身,走到他面前。她蹲下时,骨饰碰着膝盖,响了一声。她伸手把他的头发拢到耳后。姬无的头发很乱,冬天不能常洗,带着烟和草灰的气味。阿姊的手也不干净,指缝里有血痂和药草的颜色。她理了一会儿,忽然捏住他的下巴。
“你想活么?”
姬无看着她。
这问题很怪,族里无人这样问。活着原不论想与不想:活着便活着,死了便教拖出去。
“想。”他说。
阿姊点头。
“那就听我的。”
第二夜,她带姬无去了西坡。
两人未告诉任何人。雪停了,地上白得发硬。阿姊带了石刀、骨针、草根、两截红绳、一支小骨管,还有姬无磨成的那枚箭镞。姬无背着小革囊,里面是干肉、一块燧石,和阿姊刻过记号的树皮。
西坡的石洞在半山腰。
洞口很窄,外头挂几束枯草,草上结霜,一碰即碎。姬无先前只远远望过这里,从未进去。老人说洞里有先前那支部落留下的东西。那些人早已没了名字,火也早熄了,只是夜里会在石头里磨牙。
阿姊点起火。
火很小,照不到洞深处。洞壁上有许多手印,红的、黑的、黄的,大大小小叠在一处。有的手印只四根手指,有的指头画得极长。姬无盯着那些手印,觉出另一种意思:像许多人先后把手按上石头,想从石头里面出来。
阿姊把东西一件件放在地上。
石刀。骨针。红绳。草根。小骨管。箭镞。
姬无看那枚箭镞。它洗过了,边缘很干净。阿姊把它搁在火边,火光沿着石刃跳了一下。
“这是血婚。”阿姊说。
姬无抬头。
这个词他听过。孩子们私下说,女人们低声骂,巫在祭时唱过一回。血婚另是一回事。普通的婚要换皮、换肉、换住处,有时连名字也换。血婚更早,做的人更少,认的人也更少。它行在血亲之间,族需要它时,把它请出来;不需要时,把它藏回骂人的话里。
“行血婚的人,会被赶出去吧。”姬无说。
“若得不着巫的认许,是会的。”阿姊说这话时很平静,“可眼下已无别的路了。”
她把红绳浸进草汁,又用骨针刺破自己掌心。血涌出来,抹在红绳上。她把骨针递给姬无。
姬无接过,未即动手。
“疼?”
他摇头。
“那就快些。血等不得。”
姬无刺破掌心。血流出来时,外头的风声教石壁挡住,雪地吞了脚步声,连火也只低低烧着。阿姊抓过他的手,把两只掌心按在一处。血混在一起,温热,滑腻。
她开始念词。那祝词很老,不似巫作祭时刻意拖长的唱法,倒近于女人们在河边洗骨器时偶尔哼出的调子,断断续续,里面有火,有腹,有门,有兽牙,有回来的路,也有几个姬无全然听不懂的音节。
阿姊念得不熟。她或许只听过一回,或许是在不许她听的时候记下的。有几处她停了很久,像在记忆里翻找一个词。姬无不催。他看着两只按在一处的手,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进火边的灰里。
“你的血在我这里。”阿姊说。
姬无跟着念:“你的血在我这里。”
“你的命在我这里。”
“你的命在我这里。”
“若你的肉教火拿走,我替你记住路。”
姬无停了一下。
阿姊看着他。
他念:“若你的肉教火拿走,我替你记住路。”
“若我的肉教火拿走,你替我记住回家的路。”
姬无喉咙发紧。
这一句他不喜欢。
阿姊的手指收紧,血自指缝里挤出来。
他还是念了:“若我的肉教火拿走,你替我记住回家的路。”
阿姊把两截红绳分系在两人腕上。红绳浸过血,贴着皮肤,很快转暗。她又拿起那枚箭镞,用石刃在自己腕内侧划了一道,再把同样的伤划在姬无腕上。
两道伤很短,位置一样。
血流出来时,阿姊把姬无的手腕拉到嘴边,喝了一点血。姬无照做。血腥气冲进口中,带着草汁与烟灰的苦。他未吐。
阿姊打开那支小骨管。它看着像支笛子,其实只是一根随身的骨管,收些贴身之物。她剪下自己几根头发,又剪下姬无的几根,一并塞进去。随后她把骨管在火上烤了一烤,火舌舔过骨面,发出细小的裂声。骨管未裂,只转了微黄。这是族中许多人都知道的仪式,只是无人知道它有什么用。
两人坐在洞里,等掌心的血慢慢止住。阿姊把草根嚼烂,替姬无敷上,也给自己敷。火渐弱,洞壁上的手印教黑暗吞掉一半。姬无看着那些手印,忽然起了一个相反的念头:兴许是有人想把自己留在石头里。
阿姊把箭镞递给他。
“留着。这枚锋利。莫拿去射猎物,留着防那些要把你往火堆前推的人。”
姬无收下箭镞。
他觉出腕上的红绳很重。洞外的雪光透进来,照着阿姊的侧脸。她看着很倦,却比在族里安静。
“血婚之后,会怎样?”姬无问。
阿姊往火里添了一根细柴。
“也许什么都不发生。”
“那为何还做?”
“人活着,总得做一点教自己相信还能活下去的事。”
姬无想了一会儿。
“那火会吃影子,不吃孩子么?”
阿姊未即答。
“无人确定。族里那些老东西也未必确定。他们只是把很久以前有人做过的事再做一遍,盼着这一回也管用。”
她只伸手,把他腕上的红绳往上推了一点,避开伤口。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狼叫。很远。又有第二声。
阿姊立刻用雪压灭火,只留下一点可重新引燃的炭。洞里暗下来,姬无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得见她的呼吸。两人都未动。
狼叫过后,是人的脚步。
姬无听见雪被踩碎的声音。
一脚,一脚。
有人在洞外停下。
阿姊把姬无往身后一按,自己慢慢拿起石刀。姬无也握住那枚箭镞。外头的人未进来,只站了一会儿。姬无闻见骨酒气。
父亲。他立在洞外。
或许已知两人在里面,或许只是路过,或许在听。姬无握箭镞的手心又出了汗,草汁教汗泡开,伤口重新疼起来。
父亲笑了一声。
“血味。”
阿姊不出声。
父亲又道:“你们倒聪明。”
洞里仍旧无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离开了。
姬无等了很久,才敢喘气。
阿姊未放下石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坐回去。她不点火,也不说话。黑暗里,姬无只看得见她腕上那截红绳,颜色已暗得近黑。
“他知道了。”姬无说。
“嗯。”
“他会杀我们么?”
“不知道。真要杀,他原本就会。眼下不会比先前更坏。”
这话听不出什么变化,却教姬无忽然安静下来。是啊。父亲原本就会。巫原本就会。冬天原本就会。血婚未把危险带来,危险早就在帐外走来走去,如今只是有了一个名字。
两人在石洞里坐到天亮。
天亮前最冷。姬无手脚冻得发麻,阿姊把他的脚塞进自己膝下,用兽皮裹住。她自己靠着石壁,眼睛始终未闭。洞外的雪在天亮时转成灰白,树枝上挂着冰。
下山时,姬无问:“血婚之后,你还是我阿姊么?”
阿姊走在前面,未回头。
“还是替你记住回家的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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